检查口正对着半开放的茶厅,咖啡的气味沁入展台上的皮包与衣物。
应书鸣对眼前的所有都感到陌生,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气候,不同的思维和生活方式,都让他产生了未知的恐惧。
元径竹如何适应了这里,进入了和他完全不同的人生,想必也吃了不少苦。
他脚步很慢,一点点往离开的方向移动,想起来半个月前在这里被盘问了十分钟不止,最后用代卫给他订的酒店行程解决了,然而应书鸣甚至没去过那个酒店。
好像是一场梦。
既不能说是噩梦,也不算美梦,应书鸣做梦也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时光,即便有头无尾,没能听见元径竹说个拜拜。
他兀自笑了下,想起元径竹在海大的日子,也这么忙,很少送他去车站。
应书鸣对没人的入口有天然的抗拒,以至于不相信自己的理解能力,往最长的队伍去排队。
队尾迟迟没动,他迟疑着,还是取下包,想把代卫临时丢给他的欢送礼物放好。
平板灵敏地亮起来,应书鸣低头看了几秒,好像受到了无声的蛊惑,划开了那个编辑器,黑色的底绿色的字,在白日里莹莹发光,标签上有日记的题目:y运行日志。
第61章 26:运行日志(1)
印象里,元径竹中学时代并不怎么受中文老师的喜欢,写文章总是只有个结论,连理工大题里的公式过程都没有,哪怕要表达的感情已经山崩地裂,还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读起来没有任何信服力。
应书鸣如果没见过他委屈、生气的样子,大概也会认为元径竹情感淡漠。
读书考试没受到好处,偏偏吵架也是这个习惯,不给人留任何余地,得出了结论就要跟应书鸣发脾气,因为他怎样了,所以生气了,应书鸣想要他不生气,就必须做到一二三四。
这对应书鸣来说不算个坏事,起码能直接解决问题,有时元径竹提出来的要求太过离谱,又是另算了。
他攥紧手里的东西,平板上的破口带着锋利的触感,好像随时要把人划伤。
元径竹写日记像写计算题,每行长短不一。
应书鸣眼前浮起雾气,化成了寥寥几滴雨,落在了屏幕上。
排在后面的人神色焦急,提醒他:“不好意思,你走吗?”
应书鸣茫然地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个位置,继续排到了队尾,在喧闹的大厅里,把最新的日志读完。
他突然有点庆幸,元径竹写日记时还是习惯用中文。
“115.我觉得他要走了。”
应书鸣几乎立刻明白了,这是元径竹关于这篇日记的总结。
“今天点了悬崖餐厅的外卖,珍宝蟹太辣,不太好吃,全吃完了,面包也吃完了。”
应书鸣记起了两天前的晚饭,账单小贵,他觉得不太划算,把赠送的酱料吃完了。
“附近的餐厅都点完了,他没评价,不知道觉得怎么样,应该还行,不问了。”
“伤口洗澡还有点疼,平时活动不会,力量恢复百分之七十左右,不算完全好。”
“他半夜跟同事打电话请假,看来不会被辞退,也不会辞职,感受不到他的心情变化。”
“Y被发现了,我以为他早就发现了,我不觉得可怕。”
“提到回去了,请不了太久的假?”
“护照还在我房间,订了机票,先不告诉他。”
“他说的一半概率对,不适合。”
“克服自私,不要勉强,继续生活。”
应书鸣的卫衣有个长条的口袋,里面是护照和价值他五个月工资的机票。
他比元径竹更困惑,问题更多。
也许他应该走了,是不得不,是无法独自站在伽城的惶恐驱逐他离开。
应书鸣塌着背,有点六神无主的样子,吸引来机场的工作人员。
“你好,需要帮助吗?”对方歪着头。
应书鸣摇摇头。
对方看他一眼:“能看一眼你的机票吗?”
应书鸣站了一会,从口袋里掏出机票。
工作人员瞥他的脸,十分官方地指了方向:“好的,你从这里可以快速离境了。”
“好的,谢谢。”应书鸣收好东西,跟着对方的指引,被人潮推着往前走。
记者跟元径竹隔着张电动桌,一同朝镜头比了个赞,采访就算到尾声了。
“怎么回事?”代卫赶到,瞅了两眼病房里的情况,“怎么又住回去了?”
庄歆抱着手靠在门边翻白眼,一副无语至极的表情。
“装病。”她压着声音说,“李想的。”
代卫震惊:“这么夸张吗?”
“形势很严峻。”庄歆严肃地说,“你没上网吗?说AIHH伙同实业工厂一起压迫工人生存环境,号召用户集体退费,他更有名点,李让他卖个惨。”
“有用吗?”代卫不解。
“没用。”庄歆退后两步,完全避开病房里的镜头,“不过他这反应不错,要死了一样,不像来炒作的,你躺这就没这种效果。”
代卫想到什么,叹了口气。
庄歆抽出个眼神看他:“送走了?”
“走了。”代卫又慨叹,“其实我真的不能理解,我就觉得竹子有点恐怖,两个人都像定时炸弹。”
“你别这么说,真挨刀的是竹子。”庄歆阻止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和习惯而已。”
代卫欲言又止地张张嘴,还是说:“其实不止那个模型,还有别的,那天报警我不小心看到他的日记了。”
庄歆有点疑惑:“什么?”
“代号Y的声音就是书鸣的,不是合成的,他录了书鸣的声音。”代卫看起来有些紧张,“我猜书鸣不知情。”
庄歆皱了皱眉:“这个书鸣到底是什么人啊?”
代卫思考了几秒:“挺普通的?有点内向?”
庄歆也沉默了几秒:“你偷看他日记?”
代卫举起双手:“我不是故意的,警署的人让我看的。”
“写了什么?”庄歆好奇。
“113.假设时间帧论是真的。”
“拿到手机了,信息都还在,以前没办法发语音,不过可以分析出他喜欢用的语气词,跟现在很像,重合率接近百分之八十。”
“如果时间帧的说法存在,那么等同于我已经拥有了那段时间里完整的应书鸣,从这个理论角度来说,也等于完全拥有了。”
“假设时间帧论是真的,就等于我拥有了。”
“其实物理没什么意思。”
“112.见到应书鸣了。”
“九月十九日约十六点,我在海市见到了应书鸣,距离上一次见面五年有余,不知道他认出我没有。”
“我主动找他了,不过他还是不愿意跟我说话,还不清楚之前做了什么,让他这么讨厌我。”
“要感谢代卫,一定要来这个活动,说赚钱事小,社交更大,我认为这些都不重要。”
“拿到了他的联系方式,没有变。”
“很奇怪,这个号码前几年都打不通,结果还在。”
“失眠了。”
“可能是空气太潮湿了,他怎么还会呆在海市?”
采访结束,人工智能在道德上的问题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元径竹状态不佳,无法回答超过事件以外的内容。
送了香槟的护士小姐走进来,神色有点尴尬:“是否需要帮助呢?元先生?”
“不用。”他声音僵硬,“我想休息。”
代卫和庄歆警觉地看他。
“睡醒了回去。”元径竹发号施令,“午安。”
“那什么。”代卫看看手表,犹豫了几秒,“人给你送到机场了哦,还有点时间,你要不要打个电话?”
庄歆无语地把他拉走了:“行了行了。”
“睡了。”元径竹把被子盖过脑袋。
代卫被拖着出了房间,有点不安:“总觉得心里图图的。”
庄歆向来对元径竹的私人生活保有边界感,轻轻地叹气:“你让他自己处理吧。”
“这咋处理呢?”代卫问,“我没经验啊。”
“我也不知道。”庄歆跟他大眼瞪小眼,“不过他没说,就是不想说,不打电话告别,就是不想打电话。”
“啥啊?”代卫觉得学姐在情感问题上并非一位好老师。
“走了。”庄歆提醒,“你小声点。”
代卫充当月老的短暂时光结束了,有点儿落寞。
“而且他这么大的人了,为感情所困。”庄歆不太认同地摇了摇头,“不应该。”
“也不能这么说,庄你也是。”
庄歆摁了电梯,有点心虚地问:“你就偷看了一页吗?”
代卫拔高音量:“当然啊!我就是确认一下这是谁的东西!我是这种人吗!”
“98.分开的原因。”
“前天圣诞节,梦见应书鸣了,距离上一次有四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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