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乔可愣了愣，道完谢，踩着虚浮的步伐回到车上。
朱嘉南在车上都听到了，弹了弹烟灰，打上转向灯：“左拐是吧？”
黄乔可却又莫名打起了退堂鼓：“那是别人家，陌生人，会不会太冒昧了？”
“我还以为你有多大决心呢，也不过就这样。”朱嘉南不以为然地说，“不是说在办派对吗，直接混进去就行了。”
“……不会被人赶出来吗？”
“你啊，就是出来玩得少了。这种派对上十个人有九个都不认识，谁顾得上你。”
“可是……我也不知道见到他，要跟他说什么。”
“你见到了就会知道的。”
这一路上的难关，朱嘉南都轻而易举地替他化解了。以至于今天要是没见到温霆，没把礼物交到温霆手里，黄乔可辜负的人又多了一个。
室内人头攒动，为求效率，朱嘉南和黄乔可分头行头，寻找温霆的行踪。
黄乔可把一楼都找遍了，餐厅水吧会客厅，外边院子都去了两次，连温霆的一根头发毛都没见着。
也许他已经离开了？
每一步乍看都很顺遂，但结局并不会被改写。是错过，是命运，是失之交臂，是抱憾而终。
朱嘉南也没找到人，快到时间，就回酒吧看场子去了。
黄乔可沮丧地在花坛边上坐下来，握着手机。
忽然，身后响起一道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你挡到我了。”
“啊对不起。 ”黄乔可连忙起身闪开。
老太太烫了个时髦的发型，头发是染黑的，依稀能看见一些新长出来的银白发根。
她佝偻着腰，手中拿着一把大号园艺剪，把一些萧条的树枝咔嚓掉。在她身后，跟着一只活泼的大金毛，寸步不离，叼起掉在地上的树枝，移到空地上。
黄乔可悄悄伸手摸了摸，金毛的尾巴摇得很欢，但也没停下帮忙。
一人一狗在灌木丛中穿梭往来，老太太弯下腰和直起身时，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骨头移位的声响。
黄乔可把手机揣回兜里，于心不忍地说：“奶奶，我帮你干活吧。”
“你？”老太太斜眼看他，“你会吗？你懂园艺吗？你知道什么叫芽点吗？”
黄乔可悻悻然不作声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老是这样，爱把大话挂嘴边。觉得我上了年纪，腿脚不方便了，头脑也不灵活了，就什么事都要依赖你们，靠你们，是吗？”
黄乔可听出来她在指桑骂槐，其实针对的并不是他，于是没有开口辩解，默默承受。
老太太又骂骂咧咧好几句，看黄乔可一句也不回嘴，自己也就消停了。
“你没事儿做是吧，去帮我把那桶水提过来。”
黄乔可应了一声，小跑到她示意的地方。一靠近，就差点被臭晕了。
黄乔可几次捏住鼻子又松开，绝望地确认那熏天的恶臭就源自于水桶中的浑浊液体。
“那是羊粪泡的水，最好的天然化肥。”老太太催促，“你到底要帮不帮忙？快点拎过来。”
黄乔可屏住呼吸心一横，蹲着马步，提起了沉甸甸的水桶。
桶里的水装了七分满，黄乔可提着有些吃力，走路摇摇晃晃，又怕粪水溅到跑来跑去的金毛，因此几步路走出了堪比蜗牛的速度。
老太太也不嫌他动作慢，目光稍稍和蔼了一些。她一边舀水灌溉土地，一边和黄乔可絮絮叨叨地介绍起栽种的植物。
“你别看这几株绣球叶子都掉光了，到明年春天，就会复活，入夏能爆出一大堆花来。到时候你过来，我给你移一株走。”
黄乔可哪来的地方和心思种绣球，乖巧笑笑，敷衍应付。
一桶水浇完，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摆摆手说：“你到里面去玩吧，跟我一个老太婆凑什么伴。”
黄乔可不敢说他其实连客人都不是，只是一个偷偷溜进来的非法闯入者。
“没人跟我玩，我做错了事情。”
老太太讶然看了他一眼：“什么事，很严重吗？”
黄乔可闷声不响。
老太太又问：“你今年几岁？”
黄乔可老老实实地回答说：“二十五。”
老太太的声调抑扬顿挫，讲话自带一种韵律感，很像他上中学时最喜欢的音乐课老师。
“你才二十五，这么年轻，做什么都会被原谅的。”
第21章 别动
温霆原本没有过圣诞的打算，尽管他收到不少邀约，但都兴致乏乏。
直到黄乔可又莽撞地给他发来消息。
如果他按原计划在酒店值班，又或者是趴在家里睡大觉，就显得很莫名其妙和落魄。
温霆在众多可选项中，选了离家最近的一场。一旦感到无聊，不用几分钟就可以回到家。
温霆在办公室换了身衣服，又从酒店的地下酒窖里，随便拿了瓶酒作为登门礼物。
敲开邻居家门时，房子里的人吓了一跳。
迎接温霆的不是当初邀请他的老太太，也不是那天打过照面的女主人，而是房子的男主人，常年外派出差，很偶尔才回到家。
“这简直是天大的圣诞惊喜。”
根据他的原话，温霆发表在某一期财经杂志上的专访文章，深深打动了他。他们在气候变暖对全球经济的影响上的观念不谋而合，但温霆的更细节更前瞻，给了他不少启发。
温霆牵牵嘴角，没有告诉他实情。
虽然温霆拟定了大纲，但那篇报道尤其行文细节，都是助理编辑撰写的。他真正的目的也不是什么呼吁保护环境，而是借助引用的某篇报导，重重打击其中一家化工企业的股价，最后达成收购。
男主人盛情邀请温霆深入详谈，温霆觉得结交一下也无妨，于是就随他来到了僻静的书房。
书桌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看着十分幸福美满。
一夫一妻，一儿一女，还有一条金毛犬。与温霆交集最多的老太太并没有出现在照片中，温霆移开目光，男主人笑着递了一根雪茄过来。
“你习惯平剪还是斜着剪？”
刚开始还算有的聊，温霆对一些行业内幕和新兴技术还感兴趣，但过了二十分钟，对方还在侃侃而谈，但话题内容已然失去新意，温霆只能强忍着不打哈欠。
他把这一切都怪罪到黄乔可头上。
最让他介意的是，黄乔可居然不养猫。
那他收养那只又丑又瘸又坏脾气的猫是为了什么？比起猫来，他也觉得狗要更好。
就在温霆要找个借口离开时，门外传来了骚动声。
男主人停下忘我的演讲，稍带歉意地说要出去查看一下。温霆也紧跟着起身。
“发生什么事了？”男主人询问佣人。
“有蛇，院子里有蛇！”
*
最早发现蛇的是金毛犬，一向乖顺的狗突然冲着某个方向狂吠起来。
紧接着黄乔可和老太太扭过头也看见了。
一条花纹繁复，急速曲行的蛇冲着他们窜过来，大概是被狗叫声激怒了。
“呃——蛇！”
黄乔可一边被吓得灵魂出窍，一边迎面冲上去猛踩。
与他一同陷入危险的是一个老人，一只狗，他再怎么弱不禁风，也只能挺身而出。
那一刻强大的使命感控制了他的身体，肾上腺素狂飙，极度的恐惧引发极大的愤怒，容不下权衡思考。
因为黄乔可很怕蛇，怕到朱嘉南再怎么威逼利诱，他都没陪他去看疯狂动物城第二部。
黄乔可瞪圆了眼睛，一眨都不敢眨，一直踩一直跺，拼命把全身的力气都输送到脚底下。
刚开始脚底板很痛，再后来震麻了就没有感觉了。
直到那条蛇不再盘踞，变成直直的一条，一动不动丧失了生命迹象，黄乔可才渗着一身冷汗，虚脱地退后，迟来的眼泪一大把一大把往下掉。
*
男主人拨开聚拢的围观人群，急匆匆地往院子里赶去。
忽然，身侧闪出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把他超过了。
“毛毛，不准去咬！”老太太费劲拉着狗。
“汪汪！”金毛很兴奋，谁的话也不听。
画面在眼前放大，情形一目了然。
男主人迈的步子虽然不如温霆大，但嗓音嘹亮，更先一步抵达：“妈，你没事吧？！”
“哎，哎。快过来帮我拉着点。”老太太急道，“我没事，毛毛就快有事了！”
温霆眼疾手快，拖住金毛的身体往后拽，同时抬腿把蛇的尸体踢远。
残留的神经反射使它奄奄一息的身体抽搐了一下，温霆盯了几秒，确定它已经在重启蛇生了，才移回目光。
黄乔可已然被吓傻，一个劲只知道掉眼泪。
温霆注视着他的目光有熟悉的温润，令人安心的妥帖，以及一丝难言的复杂。
“有被咬到吗？”温霆克制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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