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种结局_五年三载【完结】(21)

  晏述歌抬起了头,骨节分明的手在吉他上握了握,手背和指节上的青筋隐隐显露。

  他把吉他放进包里,转头放进后台休息室的角落,出来之后站在舒远身边。

  “走,陪你走一段。”

  舒远的指尖陷进袖口的缝隙里。他强忍住侧头看晏述歌表情的冲动,点头答应:“好。”

  舒远还像往常一样从学校骑自行车过来,此时此刻因为有了晏述歌的陪同,他没有跨上自行车座,而是将车推在身侧,跟晏述歌在路灯下缓缓走着。

  路灯的光因为他们的路过而摇曳,影子停留在地面上片刻,又被拉得很长,给黑夜里的灯光留了一丝眷恋。

  晏述歌说要陪舒远走一段,可是走去哪,他没有说。

  他们只是沿着街道缓缓前行,在初春微凉的风里,各怀心事。

  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晏述歌顿住脚步,转头看目光始终垂在自行车轮上的舒远,轻声问:“进去吃点东西?”

  晏述歌下班之后总得吃点东西,家里的泡面没了,他还没来得及补货。

  舒远看着他,点点头。

  把自行车锁在便利店旁的栏杆上,晏述歌走在前面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暖风夹杂着烤面包的香甜和咖啡的醇厚,还掺杂着一点炸食的味道,勾起人的食欲,也带着几分午夜的温暖。

  晏述歌在一排排货架之中转悠,舒远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好几次险些撞上晏述歌的肩膀,又好几次差点踩到晏述歌的脚后跟。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尴尬发生,舒远只好放缓步伐,让二人之间的距离隔得远一些。

  身后的踉跄不知道第几次露出马脚,晏述歌莫名有些好笑,在食物混杂的气息里生出几分坏心思。

  面前的人毫无征兆地转过身,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出现在视线里,舒远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眨眨眼睛,对上晏述歌的目光。

  “我很吓人吗?”

  晏述歌面无表情地问。

  呼吸又被紧急制动,舒远悄悄观察晏述歌的表情,在一番斟酌之后选择摇头。

  晏述歌看破他的谎言,却不点破,只问:“那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舒远如实回答:“我怕踩到你的脚。”

  这句话左右都没有能接的可能性,舒远以为话题到此结束了。

  下一刻——

  “踩就踩了,鞋又不干净。”晏述歌给了舒远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而后手动拉近了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让舒远站在自己身边,“想吃什么自己挑,我请客。”

  而后,舒远感到自己的帽子被揪了一下。

  “作为今天对你发脾气的赔罪。”

  此话一出,不久之前在休息室里晏述歌近在眼前的脸又一次在脑海之中闪回,伴随着那句夹杂着些许愠怒的质问,让人又一次面红耳赤。

  舒远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的异样,同时欲盖弥彰地伸出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罐薯片,又跟着晏述歌转到了冷藏柜前。

  两人拿了点吃的,递给柜员加热,而后坐在了便利店靠窗的长条桌前。

  晏述歌打开便当的盒子,黑椒牛柳盖饭冒着白汽,水雾印在透明的玻璃上,氤氲一片朦胧。

  “你之前也在酒吧上班?”

  舒远手里的馅饼也在袋子里热气升腾。太烫了他捏不住,只好暂时放在桌子上,搓了搓手,回答晏述歌的问题:

  “没有,之前在家附近的一家餐厅。”

  晏述歌低着头拌饭,让那些酱汁裹在米饭上,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为什么非得来酒吧干?”

  因为某天不经意的一瞥。

  一个答案在口中呼之欲出,舒远的某种心思在氤氲的夜色里几乎皎如日星。

  “……暑假的项目需要钱,这学期课排得太分散,平时没时间,只能晚上上班。”

  一个比下午在学校更详尽也更合理的回答,仿佛是他早就打好草稿的。

  不知道晏述歌听没听出端倪,他只是在这话落下之后低头扒了两口塑料盒里的饭,又伸手戳开热牛奶上的小小的铝箔纸。

  舒远正要吃手里的馅饼,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根细小的吸管。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晏述歌的声音落在耳畔:

  “张嘴。”

  动作先大脑一步张开了嘴。

  纸盒装的牛奶很软,加热过后的水珠凝结在折角的缝隙里,把边缘泡出细细的一片深色痕迹。

  从前有被牛奶袭击过的经历,晏述歌此刻只敢用中指和大拇指捏着纸盒的折角,生怕一个不注意又挤一身。

  舒远就着晏述歌的手吸了两口,牛奶没有溢出来的风险之后,才如梦初醒,急急忙忙地从晏述歌手里接过牛奶,红着耳根又欲盖弥彰地喝了一大口,差点又闹出把自己呛到的笑话。

  或许是夜色朦胧,晏述歌觉得自己此刻一定也不清醒,否则他无法做出这样平常却暧昧的举动。

  但覆水难收,他收回了微微潮湿的指尖,搭在长条桌的边缘。

  空气静了片刻,流转到几近凝滞,晏述歌才打破沉默:

  “等你赚够钱,就别在酒吧里上班了吧。”

  第19章 午夜变奏曲

  舒远一怔,捏着牛奶盒的手下意识用力,一小节乳白在透明的吸管里上下窜了窜。

  “……为什么?”

  这句没有情感的话落在舒远耳朵里,就自动通过错误的代码换算成“晏述歌不想跟他待在一起”。

  口中残存的奶香忽然变得苦涩,舒远低着头把牛奶盒放在桌子上,垂眸盯着眼前桌角磕碰的小坑,心中五味杂陈。

  身旁人的情绪显而易见地变得低落,晏述歌略微一怔,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僭越,恐怕会产生歧义,于是他又继续补充: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给你提个建议。今天这种事虽然不是天天有,但是在酒吧里也绝对不会少。”

  他看向舒远,漆黑的瞳孔藏着很多情绪,连晏述歌自己也理不清楚。

  “你如果一直在这里工作,太不安全了。”

  晏述歌是好意,可舒远听着,心中汩汩涌现出一阵难堪。

  仿佛他的秘密被撞破,那些深藏心底的、卑劣而见不得光的心思在此刻暴露在浓郁的夜色之下。黑暗适得其反,将那些卑劣酿得更浓郁,更刺鼻,熏得舒远鼻子发酸。

  除了舒远自己,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为什么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给出那堂而皇之的理由之中,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无处遁形的难堪像藤蔓一样从地面生出,蜿蜒而上,缠绕在四肢百骸,又扼住咽喉,越收越紧,一阵一阵的窒息。

  舒远的呼吸在几个来回之间急促起来,他手里攥着那个还滚烫的馅饼,高温灼得他掌心发痛。

  空气里看不见的因子被线穿起来,拧成一团乱麻,让人的心也杂乱。

  两个人都没有再继续说话,可一呼一吸之间涌动的,都是异样的氛围。

  舒远忽然开口:

  “述哥,那你呢?”

  晏述歌不明所以:“我怎么了?”

  舒远鼓起勇气,对上他的眼睛:“你觉得我该留下继续上班吗?”

  用词已经足够收敛克制,如果不是在“你”字上加了重音,恐怕都让人听不出他的情绪。

  晏述歌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可凌晨三点半的大脑早已罢工宕机,他难以从舒远的一句话里理清他的情绪。

  所以,晏述歌只是在沉默片刻之后,如实说:

  “我没有权利替你做决定。”

  你有的。

  舒远在心里反驳他。

  话落,晏述歌又补充一句:“而且你这样——确实不安全。”

  他的心思全都被晏述歌前一句话吸引过去,以至于没有听清楚晏述歌后一句话中间的欲言又止。

  他无声地在心中呐喊,只恨自己没有勇气说出心中所想。又得寸进尺地盼望着,晏述歌能够透过他的身体,听见他心里的告白。

  可心房这一堵不透风的墙坚不可摧,不从里面打开,就永远不可能有人知晓其中的秘密。

  晏述歌对舒远了解不深,那些有限的了解无法支撑他此刻从舒远轻颤的睫毛里看透对方内心的情感。他只是在若有似无的牛奶醇香里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异样,脑回路绕了一圈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或许太多管闲事,只好在语塞之后找补:

  “我随口一说,你别——”

  “述哥。”舒远第一次打断晏述歌的话,“今天……谢谢你了。”

  “不早了,我先走了。”

  话落,舒远抓起放在桌上的双肩包,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走出便利店。

  从温暖走进寒冷,冰冷的夜风灌了一脖子,激起阵阵战栗。

  视线在风中模糊,钥匙怎么样也对不准自行车的锁孔,舒远尝试好几次都歪歪扭扭,钥匙终于不堪重负地掉在地上。

  舒远蹲在地上,背包的带子擦过地面的泥污也恍然未觉。他用力吸了一口气,用手背在眼睛上揉了揉,颤抖着手捡起钥匙,才打开自行车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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