蹬上自行车踏上回家的路时,舒远又一次路过便利店的透明玻璃。
晏述歌的身影还安安静静地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和墨色的头发从黑暗里一闪而过,眉钉隐约的光刺眼。
舒远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疲惫的身躯载着酸涩满溢的灵魂,扬长而去。
桌上的牛奶已经凉掉,吸管口还有星星点点的白渍。
胸口的憋闷传来,晏述歌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忘记呼吸。
他收回了目光,抬手按了一下酸胀的眉心,轻轻闭上了眼睛。
桌上吃了一大半的饭被扔进垃圾桶,晏述歌走到收银台,买了一包娇子香烟。
“您好,一共十五块。”
微信支付的电子女声在耳边回响,晏述歌沉默着捏紧烟盒,掌心被坚硬的方角硌得发痛。
——你觉得我该继续留下吗?
——你想让我留下吗?
心弦拨动,某处的代码忽然换算出了一句话的弦外之音,晏述歌听懂了舒远背后的含义。
可是没有用。
哪怕在两分钟之前他反应过来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也不敢回答。
尖角深深陷进手心,晏述歌捏着黑色的烟盒,走出了便利店。
烟草苦涩的气息在口腔内弥漫开来,晏述歌深深吸了一口,在四散的烟雾里看不清眼前的景色。
为什么不敢回答?
因为他的答案是——
想。
-
尹煦口中那个满腔热爱却屡屡失意的歌手叫费廉。在晏述歌按照他的要求对自己的某首歌改编发过去之后,他邀请晏述歌去他创办的机构里撑门面。
晏述歌虽然有一些心理准备,但当他过去看见一屋子能管他叫叔的孩子之后,发现自己的心理准备还是做得不够充分。
晏述歌喉结上下滚了滚,艰难开口:
“不是……唱歌兴趣班吗?”
这些穿着舞蹈练功服叽叽喳喳的小女孩小男孩是怎么回事?
费廉人近中年,讪笑之时眼角露出几道细纹,毫不心虚地大言不惭:“我这,条件有限,多方面发展一下,唱歌跳舞一条龙服务。”
如果让他拾起那些遗忘大半的应试声乐技巧,或许还简单点。
但晏述歌一家的四肢支配权全都倾斜在晏婷乐一个人身上,他是四口人里四肢最不协调的那一个。让他跳舞,跟蚂蚱蹬腿没什么区别。
更遑论教学了。
可是既然已经答应人家,晏述歌也没有在此刻反悔的道理。他伸手摸了摸鼻子,侧头问费廉:“哥,缺钢伴吗?”
费廉没有一秒犹豫:“那可太缺了。”
好歹有一个他擅长的。
晏述歌松了一口气,转身走向角落里的钢琴,拉开琴凳坐了下来。
“各位小朋友们,安静一下,立正站好。今天呢,我们的课堂上邀请到了一位特别的老师,让我们欢迎小晏老师!”
费廉很招小朋友喜欢,他说话时小朋友都认认真真听着。在接受到最后一句的指令之后,小朋友们齐刷刷鼓起了掌,唯二的两个小男孩动作浮夸,鼓掌时脑袋都跟着前前后后摇晃。
晏述歌哪见过这场面,小时候去接晏婷乐舞蹈课放学的时候他也是个小孩,不觉得尴尬。如今站在成年人的视角里被这样暴露在小孩子充满童真与好奇的目光之下,大敞着的门外还都是探头探脑的家长,晏述歌局促起来,站起身微微欠身,而后又象征性地挥了挥手。
“我们小晏老师呢,学了很多年音乐了,现在即将成为一名出色的歌手,非常优秀,小朋友们想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想!!!”
晏述歌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局促。
听着眼前的人大言不惭地吹嘘他,言辞凿凿,天花乱坠,晏述歌难得一见地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们让小晏老师给大家展示一段钢琴曲好不好?”
“好!!!”
无数道满含期待的童真目光和门外略带探究的打量一齐投向晏述歌,晏述歌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卡壳,在脑海之中搜索一番后,也没找出来一个像样的曲目。
他很久不弹钢琴了,平时在家里编曲用的那个小破电子琴实在毫无手感可言,拿来编曲试个音还凑合,弹一首像样的曲子实在不好受。
在众目睽睽之下,晏述歌不好在此刻掏出手机找谱子,否则显得费廉方才那些扣在他头上的标签名不副实了。
晏述歌十指搭上琴键,略微一定心神,抬手按下琴键。
悠扬的音符从他的指尖缓缓流出,顺滑流畅,回响在偌大的教室里,滋润人的心灵。
《克罗地亚狂想曲》,晏述歌从前最喜欢弹的一首曲子。
修长的十指在琴键上翻飞,晏述歌忘记谱子的担忧荡然无存,他仅凭着肌肉记忆,就能流畅完整不间断地弹奏出一首出色动听的钢琴曲。
他还是像从前无数次触摸琴键那样,凭着肌肉记忆弹奏,大脑放空,全身心地沉浸在音乐里,让指尖跳动的每一个音符与他的心跳合拍,同频共振。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一曲结束。
他的指尖轻轻颤抖,浑身的血液仿佛沸腾到凝固,连耳畔雷鸣般的掌声和嬉闹声回荡,都恍然未觉。与音符融为一体的心跳还在震颤,心绪却一时间难以抽离。
晏述歌的手悬空在琴键上方,迟迟不落,像他那个悬而未决的梦。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有一个小小的回忆哦,祝大家五一快乐!
第20章 少年意气
午后骄阳刺眼,蝉鸣声声不绝,操场上跳跃奔跑的身影连成一片,为自己刚刚投进的空心三分欢呼雀跃。
书桌上摆着看不懂的历史文言文材料,晏述歌凌乱潦草的字迹夹在文字中央,让墨色连成一片。他抬头看着课代表在黑板上用绿色粉笔写下的历史作业,又低下头看桌上那份卷了角的卷子,拧着眉辨认片刻字迹,放弃了。
前桌拆了一包薯片,膨化食品的香气扑面而来,晏述歌抬眼看他,停下在指间纷飞的水性笔,用水笔戳了戳前桌的肩膀。
一个黑点晕开在白色的校服T恤上,晏述歌悬在空中的手一顿,权衡一秒利弊后选择缄默不言,默默收回了手。
忘盖笔盖了。
前桌跟他关系不错,会了意,拧过身子把薯片递给晏述歌,对自己肩膀上多了一个墨点这件事全然不知。
“晏哥,晚自习前课间打球去吗?”
薯片是蜂蜜黄油味的,在口中弥漫开一股甜腻的奶油香气。
晏述歌不喜欢这个口味,但是在学校只要是能吃的东西他都不挑。
离中午吃饭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半大少年肚子里的那点食早就消化完了。晏述歌一时间也顾不上回答,只是“嘎吱嘎吱”地嚼薯片。
同桌从卷子山里抬起了头,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忘了我们晏子要去训练了吗?人不上晚自习。但是我可以打,明天周末,今天不写作业了。”
“行,那今天你去买饭,我要吃小吃街那个卷饼。”
两个人商量得热火朝天,全然不知那一袋薯片已经快见了底。
“诶,晏哥,集训好不好玩?”
话题终于转回晏述歌身上。他从同桌的桌上抽了张餐巾纸擦手,把纸巾团成一团扭头扔进背后的垃圾桶里,回答道:“那肯定是集训好玩,唱歌比写这玩意有意思多了。”
说着,晏述歌把自己那张荣获48分的历史卷子随手夹进一本书里,眼不见心不烦。
前桌是出了名的五音不全,在去年一二·九大合唱里凭着一己之力带跑了身旁十个同学,全靠晏述歌领唱力挽狂澜,不然班级一等奖不保。
听见晏述歌的话,前桌的脸上写满了怅然,还夹杂着些许羡慕:
“我也想会唱歌,以后要是能当个明星歌手的,不比坐办公室有意思多了。”
晏述歌还没说话,同桌先一步表达嘲讽:
“好了打住,这位同学,你忘记去年大合唱的时候你发挥出什么样的水平了吗?我站在你旁边,从小到大学的乐理知识遭受极大的冲击,我都快把牙咬碎了才没笑场。”
前桌愤愤,极其不服:“我那是没经过系统训练!我要是练一下,说不定还有晏哥一半水平。”
十六七岁的年纪,同学之间插科打诨地开玩笑也没个分寸,嘲讽起跟自己关系好的哥们那是相当不留情面。
同桌鄙夷更甚:“快醒醒吧孩子,你也知道自己拼尽全力只有晏子一半水平。就我们晏子的水平,家里那些金光闪闪的大奖杯数都数不过来,你苦练一百年勉强能拿个奖杯座。”
“还是不锈钢的奖杯座。”
前桌被事实击碎了自己的音乐梦,想吃口薯片抚慰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时,发现薯片只剩一个底了,于是郁闷更甚。
始作俑者面不改色,毫不心虚,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空无一物的书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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