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种结局_五年三载【完结】(24)

  鞠完躬他才想起来,这又不是比赛。

  但动作已经做了,晏述歌也收不回去。只是若无其事地坐回琴凳,伸手理了一下已经被他捋到没有褶皱的T恤。

  “好了,那我们就开始今天的课程了,小朋友们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小孩子说话的时候总是喜欢拖长音,拖得教室里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费廉走上前来跟晏述歌交代着一会儿帮忙伴奏的要求,晏述歌听了几句后,心下了然。

  他以前没少混迹在一帮两鬓斑白提溜着保温杯的爷爷奶奶之间等着晏婷乐下舞蹈课,舞蹈老师在教室里弹的那几个音节和调子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弹出来。

  “来,找自己的位置站好,我们热身。”

  晏述歌没想到这个中年大哥给孩子教起舞蹈来竟像模像样。对小一些的孩子说四肢要绷直,对大一些的孩子说要在动作上延伸,那些名词一个接一个,晏述歌以前都从晏婷乐舞蹈老师的嘴里听到过。

  他尽职尽责地按着手里的琴键为他们伴奏,余光在最前方领舞的小姑娘身上挪不开。

  跟小乐真像啊。

  兄妹二人的艺术天赋卓尔不凡,晏述歌从小斩获无数奖项又一举拿下省统考状元,晏婷乐也在三岁时候的一节舞蹈课上展现出惊人的肢体协调能力和舞感,每周两到三节的舞蹈课比补习班上得还勤,压腿撕胯疼得失声痛哭也生不出一点放弃的念头。

  晏述歌是老师得意门生,晏婷乐又何尝不是?

  老师只要带着她出门比赛,那同组别冠军的桂冠必然落在晏婷乐头上,除了她发烧上台在台上晕倒那次,其他人从没摸到过冠军的奖杯。

  晏述歌每一次陪着晏婷乐去上舞蹈课的时候,他总能透过舞蹈室门口贴着层层叠叠贴画的玻璃看见,他的妹妹,站在队伍最前方,随着音乐翩翩,舒展身姿。

  晏述歌才不管是不是亲哥滤镜,他每次看过去的时候,都觉得晏婷乐跳得就是最好的,他妹妹就是比别人长得漂亮,就是比别人的动作流畅。

  此时此刻,余光里领舞的那个小姑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太像八九岁的晏婷乐。

  竖着耳朵听他弹琴时的认真,听见节奏翩翩起舞的自然,每一个动作,都让晏述歌想起从前的晏婷乐。

  于是,在课堂中场休息的间隙,晏述歌给晏婷乐打去了电话。

  没什么目的,就是想打个电话。

  “喂?睡醒了,留在桌子上的饭吃了吗……嗯,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哥一会儿回去给你带。”说着,话锋一转,晏述歌的语气多了几分神秘,“猜猜哥现在在哪?”

  晏婷乐在电话那头不明所以:“你不是去上班了吗?”

  被从前对妹妹的骄傲裹挟的晏述歌此刻正暗自得意,难得地生出几分孩子气,同晏婷乐卖关子:“嗯,等哥回去跟你慢慢讲。”

  虽然晏述歌面对一群孩子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是有些头大的,但既然答应费廉会来,那他就一定会好好完成这份工作。

  所以,晏述歌尽职尽责地履行着钢伴工作,消音踏板从头到尾都没踩过,否则他弹琴的声音一定盖不过费廉喊拍子的动静。又在下课之后站在费廉身边等着他签下一个个家长,自觉充当着“模特”的角色。

  等到人群散去,教室里归于宁静,晏述歌一张脸都快笑僵了。

  费廉也被一个个叽叽喳喳和张牙舞爪的家长折腾得够呛,结束招生之后嗓子都哑了,额头上浮着薄薄一层汗。

  他扣了一粒含片放在嘴里,又把那一板含片放在晏述歌手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小晏,今天幸亏有你,不然招不了这么多人。”

  晏述歌这个兼职“模特”确实有用,费廉上次组织招生的时候,报名的人数仅仅是今天的三分之一。虽然他这个行为存在明显的欺诈可能,但是迫于生计,他不得不这么做。

  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费廉倒是对晏述歌这个人有些感兴趣。

  他和晏述歌并排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费廉转头看了他一眼,想起晏述歌发给自己的歌。

  “发给我的那首曲子,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那首歌的确不是他现场写的。他就算天赋再高,吃错了药灵感迸发也不可能在三天之内写出一首完全符合费廉要求的歌。

  教室里不能抽烟,晏述歌深吸了一口气来压制翻涌而上的瘾,而后略一思忖,道:“大半年之前吧,当时写着玩的。”

  做音乐的人之间,有着一股水到渠成的共鸣。同是天涯沦落人,像是顾影自怜,又像是惺惺相惜。

  费廉能从晏述歌的歌里感觉到,那份属于少年人的意气和张扬,以及那份对于音乐浓厚的热爱。

  不得不承认,人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候是会发光的。

  晏述歌走进来的时候是一张没有表情的扑克脸,但是他弹起那首《克罗地亚狂想曲》的时候,明显变得更自信,更坦荡,更游刃有余。

  那是一股无论如何都不会被世俗磋磨的意气和傲骨,那是一份对音乐事业纯粹的热忱与期许。

  做音乐的人,应该有这样一份热爱与傲气,那是创作的底气。

  时间不早,费廉已经耽误晏述歌一上午了。

  “小伙子有意思,咱交个朋友,有机会多合作多交流。”

  多个朋友多条路,晏述歌早就不像少年时期那样只谈眼缘交朋友了。他点点头,跟费廉简单告别后离开。

  今天要下雨,晏述歌出门的时候看了天气预报,于是往口袋里装了一把伞。

  刚刚在与费廉交流的过程里,正午的天空已然阴沉一片。大片大片的积雨云没等晏述歌走出大门,就争先恐后地飘了过来,豆大的雨点簌簌而下。

  雨声落在耳边,雨滴砸在脚边,溅起的细小水珠沾湿了他的裤脚。

  晏述歌拧了拧眉,在屋檐下撑开雨伞,才循着来时的记忆走向公交车站。

  虽然雨天的凉意深入骨髓,但他要坐的56路公交车很方便,可以直达家门口,一来一回可以为他省下两顿饭钱。于是晏述歌就在公交车孤零零的站牌旁撑伞立着,低下头刷手机,不时抬头看余光里略过的黄色公交车是不是他要等的56路。

  高大的身影在雨中孑然,他的视线明明稳稳当当地停留在手机屏幕里搞怪的短视频上,可是那沉静的眼神却没有分毫被哗众取宠的夸张表演逗笑的愉悦,反而透着一股不逊雨声砸在伞上声音的沉闷。

  他自己出门不爱带包,手里这把单人伞小巧,可以随手塞进外套口袋里不占位置。

  不知脑海里哪根神经搭错了,被一早上的疲累折腾得一团乱麻的大脑里有一根神经忽然扑腾着明亮起来——他想到那天夜晚,自己撑着这把单人伞,在浓郁的夜色和细密的雨中,看见舒远被路灯拉得很长的影子。

  晏述歌自觉不是什么记忆力超群的人,甚至他的记忆力有些差劲,除了那一个个活灵活现有生命一般的音符能在脑海中刻印下痕迹之外,其余的事情他转头就能忘一大半。

  只是,不知为何,舒远那天在雨中单薄的身影,回想起来,竟清晰如在眼前。

  自然而然的,晏述歌又想起几天前他们肩并着肩、腿挨着腿坐在温暖的便利店里,在他说出那句不知是否僭越的话时,舒远那失落的、仓皇的背影。

  晏述歌莫名有点烦躁。还有点急切。

  因为那天过后,舒远就好像是消失了一样,不再邀请他去学校食堂吃一碗热乎乎的鸡汤面,也没有拎着两杯奶茶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甚至,在Second里也东躲西藏,让晏述歌一晚上都抓不到他的人。

  好像是身后丢了一个毛茸茸的小尾巴,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

  思及此,晏述歌烦闷更甚,从口袋里摸了烟出来,在齿间点燃,而后又拧着眉望向雾蒙蒙的路面,连公交车都被他迁怒,觉得这56路好像是刻意不来,与他作对一般。

  此时,耳边响起一道急切的脚步声,伴着雨水四溅的声音,快速靠近。

  晏述歌回过头,怔愣片刻。

  脚步先大脑一步作出反应,晏述歌掐了刚点燃的烟,迈着大步上前,把手里的伞分出去一半,遮在对方单薄瘦弱的身体上方。

  领舞的小姑娘怔怔抬起头,看见晏述歌后扑闪着大眼睛,干净的眸子里写了几分受宠若惊:

  “……小晏老师。”

  原本整齐梳得光洁的额头被星星点点的雨水打湿,细细的发丝黏在白皙的皮肤上,仓促盖在头顶的粉色外套已经被雨水淋了个透,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这道身影与记忆里的模样完全重合,晏述歌出于本能地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却太像自己妹妹的小姑娘生出担忧,语气也不自觉地凶了一些:“你没有带伞?家里没人接?”

  十岁出点头的小姑娘哪里禁得住他这样的语气,眸子里毫不掩饰的慌张,牙齿也咬上嘴唇。小姑娘怯生生的:“忘记带伞了,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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