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urent问他：“什么表？”
程泽讨好般笑笑，递上一张表。
Laurent拿来扫两眼，眉头瞬间皱起：“转岗申请……你想转去营销部？这么突然？你和意向部门那边联系了吗？有推荐人吗？提交申请了吗？HR那边怎么说？”
一连串问题让程泽有些晕头转向，他捋一下思路，说：“还没有，我只找了HR，他让我先来找您签字，再去找他……”
Laurent停下敲键盘的动作，明白了。
他觉得有点好笑，抬眼看着程泽：“所以你是想让我直接给你签字，然后你去找营销部的人面试是吗？申请不提前打，招呼也没有，Zeke，你这是在通知我呢？”
程泽鲜少听到Laurent用这种语气讲话，语气平静却含枪带炮，气势极强，让程泽在对话间就矮了一截，他忙道几声“没有”。
Laurent把申请书放一边，说：“你还记得你入职NSK，我是你的终面面试官吗？”
程泽说：“记得。”
Laurent说：“那把你入职的简历发我，现在。”
“好的好的。”程泽掏出手机，找到自己最初那版简历传过去。
Laurent扫两眼，说：“果然，我记得你第一份工作是销售助理，所以你想去营销部对吧？那你了解那边吗？这边的工作对接完了吗？为什么想突然转去那边？和营销部约了面试时间吗？”
程泽听完，不知道从哪个问题开始回答起，他只是准备了内部简历，和HR聊过，HR又叫他来找Laurent，说有部门领导人的签字才能继续谈，他就拿着申请书来了，哪里想到其实还有其他的准备工作。
程泽摇摇头，说：“我觉得……项目部不适合我个人的发展，所以就想去营销部。HR那边就说让我来提交申请书，然后再约面试时间。”
“原来如此……”Laurent似笑非笑，停下手中一切动作，“这样，我呢也是销售干出来的，你既然想去营销部，肯定懂一些那边的规则，很多东西都是相通的，我问你一个经典问题：假如我是你的潜在客户，我给你三分钟时间，你向我介绍NSK的主服务和主客户群体，并告诉我为什么放着那么多CDMO机构不选，偏偏选择NSK。”
“……啊？”
突如其来的面试问题让程泽措手不及，顷刻间脑子一片空白，他没有做准备，语言系统受不住高压，全部报错。最后靠着平时的了解，支支吾吾半天，一分多钟过去了，他只讲出了研发那边的一系列成就，再总结一下自己在项目部的工作成果。
反正答的一塌糊涂。
Laurent不为难他，又说：“那我换个问题，如果我是一个销售助理，你想来顶替我的位置，那你觉得你哪方面能赢得过我？”
程泽呆滞住，动动嘴唇。如果真的这样，要赢过Laurent？他做梦都不敢想。
思考半天，他想不到自己比Laurent强的地方，语塞好久，对Laurent慢慢产生一种恐惧。
程泽不用作任何回答，Laurent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Laurent把简历页面关掉，把程泽的申请书拿到手中，最后给一次机会：“之前从Waity那里得知，你不会抽烟也不会喝酒，那说点漂亮话总会吧？一分钟内你把我哄高兴了，这个申请我就给你过，不仅如此，我可以替你打个招呼，你明天就能搬去营销部。”
最后这个问题明显比前两个简单，程泽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但很多夸奖的、哄人高兴的话都憋在喉咙里。
他顾虑太多太多，把那些漂亮话都筛选一遍，怕说出口的话太轻浮，又怕太夸张而失真。来来去去，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
见程泽说半天，话都连不成一句完整的，Laurent抬手打断他，让他停下，耸耸肩，笑了：“你看，你什么都不会，既介绍不清楚你的产品和业务，也不能给我提供情绪价值。如果我是甲方，凭什么选择NSK的服务？为什么花时间要听你介绍？虽然NSK有稳定的合作方，不需要到处拉合作开单，但你想过没有，你的逻辑一直都不清楚，不用说去营销部，就算是在项目部，你现在连往上升一级的资格都没有，甚至再用这种不清不楚的逻辑去处理项目，半年述职我就会把你优化掉。”
程泽目瞪口呆，一句话不敢讲。“优化”说的好听，但换成人话，就是卷铺盖走人。
Laurent一改刚才嘻嘻笑的态度，冷脸道：“我看过你的项目总结，项目有问题，你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逻辑去解决，一味地依靠别人。现在，就拿刚刚的第一个问题来讲，你说你在项目部弄了很多项目，但我听下来，我没有听到你作为一个APM对项目的理解，我也没有看到你在这个岗位的专业性，也就是说我现在招两个应届生入职，和你没有任何区别。所以你的竞争力在哪？工作的核心逻辑在哪？基本内容在哪？你什么都不懂，也没弄明白，现在来通知我说你想转营销部？转岗就算了，你什么都没准备好就想转？你在梦游吗？不觉得很可笑吗？”
几句话讲得程泽红一阵白一阵，他想为自己辩解，“我”了半天，发现Laurent说的好像都是实话。项目脱离轨道是常事，但他总结一下，发现自己之前遇到问题，第一时间想的还是怎么让问题自己过去，而不是想的以后要怎么规避。
但这番话太狠，程泽不敢再听下去，也不敢直接走掉，想拉回一点面子，但Laurent现在的职级能直接让他滚蛋，他又怕自己哪句话说错，转岗不成直接被辞退。
好在Laurent没力气去听他狡辩，他当着程泽的面，把申请表揉成一团，丢到旁边的垃圾桶，毫不留情道：“我给过你三次机会，你一次都没抓住，这个申请我就不批了，所有的规则你都不清楚，去了也是给营销的同事添堵。我不知道你最近到底想做什么，也不知道Waity怎么能忍你这么久的，你如果是项目二组的人，说实话，不到三个月你就可以滚了。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么，你还是把核心逻辑和基本内容弄清楚再说别的吧。出去吧。”
他说完，不再把目光分给程泽，继续处理自己的工作。他刚晋升总监，事项太多。不仅要把之前的项目分出去，还要选出项目二组的新经理，总监办公室的座机一天能响几十回，Laurent没太多功夫去给人当老师。
…………
程泽回到自己的工位，茫然至极。
如果是刚入职那一刻是欣喜，如果说德药犯事的时候是羞愧，那他刚被骂过，现在的情绪比起之前那些大场面的情绪，不知高了多少度。
太多复杂的情绪掺杂在一起，形成一片空白区，将他彻底包裹住。
他现在不想再待在项目部，已经不止有秦问淮的原因，还有来自Laurent的压力，他已经没脸再去面对任何项目了。
不想待在项目部，然后呢？
他该做什么呢？他能做什么呢？
程泽陷入了短暂的迷茫之中，抬眼看向电脑，电脑上是电子版的转岗申请表，他刚把这张表打印出来，去找签名，然后遭遇到他进NSK以来最彻底的打击。
所以，他还能转去营销部吗？他还能再继续在项目部待下去吗？
程泽不知道。
他要怎么样才能转去营销部呢？他还要做些什么呢？在项目部他真的很失败吗？难道最后他只能辞职吗？
程泽也不知道。
他木木地站起身，去茶水间接了点热水，然后对着窗外发呆。
NSK在这栋写字楼的第二十六层，这层楼只有NSK一家公司，规模很大。他当初入职时，看着电梯里的公司指引，其他楼层一层有三四家公司，一栋楼就是上百家公司。
而这栋楼里不止NSK的员工，每个人都在忙碌。城市是框架，职业是管道，只有穿梭其中的个体才是血液，流通且独立，凑在一起拼出一个生生不息。
他也是其中的血液之一，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里向前走，好像只有他被卡住了，流不出去，也流不下去。
程泽盯着自己的杯子看了片刻，又对着窗外看向远方，焦虑和恐惧慢慢冲上心头。
身体先感受到浓烈的情绪，再不排出去恐要出事，于是一阵恶心感涌上来，来势汹汹，也无法忍耐。他急忙跑去卫生间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入职半年多，他对自己的职业产生了最大的疑问。
他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经理到底是做什么的？他第一份职业能给他带来什么？他的销售经验能给他带来什么？他为什么要离开项目部？他…………
太多太多问题一下子涌上来，让程泽不知所措。Laurent的话也如一盆冰水，在腊月时节朝他的正脸泼过来，浇得他浑身发颤。
程泽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什么都没有弄，对着电脑发了很久的呆，到点就准时收拾东西，打卡下班。
回到家，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看着自己那份转岗申请书，新开了一个文档，打下“辞职信”三个字。
想辞职，却迟迟敲不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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