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微再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的房间里。
庄园里每个人都有固定的房间,从小到大没变过。他的房间在三楼,窗户朝南,能看到下面的玫瑰园。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光线柔和地洒进来,不刺眼。
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
不是他自己的,是庄园里备着的睡衣,棉质的,浅灰色,柔软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声。
但他能闻到那个信息素。
淡淡的,像刚散不久的烟,空气中还留着尾巴。
纪延澈来过。
谢清微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响了两声。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头还是有点晕,但比在温泉里的时候清醒多了。
床头柜上放着药——退烧药,一盒新的,已经拆开了,旁边还有一杯水,还是温的。
他看着那盒药,冷笑了一声。
发烧。
他居然发烧了。
从昨天开始的不舒服,脸色发白,浑身发冷又发热,他以为是没睡好,以为是情绪起伏太大,以为泡个温泉就好了。
结果是发烧。
为什么发烧?他比谁都清楚。
拳头又攥紧了。
他撑着下了床,走到落地窗前。玫瑰园就在下面,红的白的粉的开了一片,管家带着园丁在修剪枝叶,一切都很安静,很日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这睡衣不知道是谁帮他换的,居然还记得把烟给他留着。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从指间升起来,在阳光里变成一缕淡蓝色的丝线,飘散在落地窗前。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他没回头。
“发烧了还抽烟。”
纪延澈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谢清微回过头。
纪延澈站在门口,已经换了衣服,不是早上那件黑色高领了,是一件深灰色的薄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抓痕。
谢清微的视线在那道抓痕上停了半秒,移开了。他把烟夹在指间,没再抽,也没灭。
“你送我回来的?”他问。
“嗯。”
沉默。
“不吃药?”纪延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
“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
谢清微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确实有关系。他发烧,还不是因为这个人!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力反驳。这种感觉比发烧本身更让人难受。
“衣服也是你换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纪延澈的视线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又移回来。没有回避,没有犹豫。
“是。”
谢清微深吸了一口气。烟在指间烧着,烟灰落了一点在地板上,他没注意。
“那天晚上的事算意外。”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自己崩溃的事,“现在再纠结谁对谁错已经没有用了。我也懒得说。但我希望你对这件事守口如瓶,当做没发生过。”
纪延澈没有回答他后面的那句话。
“先吃药。”
“你走。”
“先吃药。”
谢清微被气笑了。
他真的笑了,嘴角弯了一下,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他把烟灭了,烟头摁进窗台上的烟灰缸里,转身走过去,拿起那盒药,抠出两粒,仰头吞了,又喝了那杯水。
水还是温的。
“可以走了吧。”他说,看都没看纪延澈。
纪延澈看着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谢清微走过去,把门反锁了。
他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气。
特别气。
不是因为那晚的事——那件事他已经不想再想了。他气的是纪延澈的态度。
那个人永远是这样。不解释,不追问,不争辩。你说“当没发生过”,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让你先吃药。你让他走,他走了,走得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不给你任何可以发作的借口。
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对,是打在空气里。连棉花都打不着。
房间里还残留着檀香的味道。
淡淡的,像那个人一样,不声不响地杵在那里,怎么都赶不走。
第7章 :后遗症
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没人注意到谢清微在干什么。
他也不想被注意到。
整个下午,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哪都没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让一线灰白色的光落在地毯上。他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
怎么睡都不舒服。
翻身,被子太紧。松开被子,又觉得冷。枕头换了个方向,还是不对劲。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骨头缝里酸酸胀胀的,说不清是疼还是什么。
到了夜里,腺体开始不舒服了。
不是疼,是那种……空。像被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洞,什么风都往里灌。他把手覆在后颈的抑制贴上,隔着贴片都能感觉到腺体在突突地跳,像一颗多余的心脏,在他颈后不合时宜地搏动着。
他把被子裹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一个团,膝盖抵着胸口,额头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还有一点味道。
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檀香的尾巴,像远处寺庙的钟声,传到这里已经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韵。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闻这个,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需要这个。
Alpha和Alpha的信息素,应该是相互排斥的。
这是生理课教的第一件事。两个Alpha的信息素相遇,要么对抗,要么压制,总之不会是——舒服。
但他的身体不这么认为。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的易感期,自己熬,熬个一个星期多,也就过去了。难受归难受,但那是他自己的事,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这次只用了三天。
三天,易感期就结束了。快得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谢清微把脸埋进被子里,闭紧了眼睛。
他不想承认这和纪延澈有关。但他不是傻子。自己的信息素自己最清楚,依兰香的周期从来没有这么短过。那个人的檀香,像某种他不知道的药,把他的易感期压下去了,压得又快又彻底。
但现在药效过了。
后遗症开始反扑。
腺体在跳,身体在烧,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同一件事——不够,他还要更多的信息素。
他讨厌这种感觉。
特别讨厌。
他从来不依赖任何人。从小就不。易感期自己扛,工作自己拼,被拿来和纪延澈比了二十年,他一句抱怨都没说过。他不需要任何人,他靠自己就够了。
可现在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不够。你需要他。
谢清微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埋进黑暗里。
忍。
忍到后半夜。
难受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来了又退,退了又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在某一波潮水退去之后,身体终于耗尽了挣扎的力气,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安静地、疲惫地,沉入了黑暗。
但睡梦中,他闻到了那个信息素。
檀香。沉沉的,稳稳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味道,带着一种让人想落泪的安心感。
还有温度。不是被子的温度,是另一种温度,从背后传来的,像有人把他拢住了。不紧不松,刚好够他蜷在里面。
他没有挣扎。
不是不想,是身体比大脑更诚实。肌肉松了,呼吸缓了,腺体不再突突地跳了,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终于安静下来。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落在地毯上,金灿灿的一条。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比他睡前裹得整齐多了。枕头的位置也被调整过,不再歪七扭八。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凉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谢清微坐起来,盯着那杯水看了两秒。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抑制贴还在,但腺体不跳了,身体也不烧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胀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舒坦。
昨晚有人来过?
不可能,应该是梦。
……
他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早上,庄园里渐渐热闹起来。
各家的车陆续开过来,管家和佣人们忙着搬运行李。小辈们要走了,老爷子们还要再待几天——他们约好了要在庄园里下棋、喝茶、泡温泉,好好消磨一阵子。
谢清微换了衣服下楼。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不算高,刚好遮住锁骨上最深的那几道痕迹。他选这件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想到昨晚——不,不要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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