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微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吃完了饭,谢清微就要走了。
“这么早?”洛溪站起来,有点不舍。
“嗯,下午的飞机。”谢清微接过小周递来的外套,披在肩上,“还要赶回去收拾行李,下个月就进组了。”
洛溪没有再强留,只是说:“那你下次一定要再来这边玩。”
谢清微应了:“好。”
离开的时候,傅轩行送的。不是因为他想送,是因为他不想让洛溪出来吹风。
刚才那层凉意越来越明显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银杏叶微微发苦的气息。傅轩行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洛溪,什么都没说,拿起车钥匙就走了出去。
谢清微早就习惯了。
这位傅总从大学的时候就这样,天天专车接送洛溪,恨不得全校都知道那个人是他老婆。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没变。
车子从傅家老宅的大门驶出去,驶入那条金色的梧桐隧道。
谢清微靠在座椅上,窗外的光影一帧一帧地从他脸上掠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车继续往前开。
煜都的夕阳光从车窗外面涌进来,让人暖洋洋的,和珩城那个阴着天、刮着风的下午,像是两个世界。
第14章 :往昔
纪延澈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车从珩城大酒店开出来,沿着江湾路往北,过了两个红绿灯,拐进那条没有路名的私密路段。
两边的法国梧桐树冠在空中交叠。他把车停进车库,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没有马上下车。引擎还在响。
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得他脸色发白,左边脸颊靠近下颌的位置肿了一点。
熄了火。车库的感应灯亮了几盏,光束刚好够看清路。
他走到玄关,把车钥匙放在黑色大理石台面上。换了鞋,弯腰的时候嘴角的伤口被牵动了,他顿了一下,过了两秒,直起身,继续往里走。
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着珩城的夜景。江面上有游船的灯,慢慢移动着。
他没有走到窗边,而是去了吧台。吧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酒柜,玻璃门关着。
他抽了一瓶威士忌,拧开盖子,倒了半杯。
倒完酒,盖子随手放在台面上。他端着酒杯走到沙发前坐下,身体往后靠。领带还挂在脖子上,歪了,他伸手扯了两下,拽出来,扔在旁边。
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锁骨露出来,还有锁骨上那道抓痕。
抓痕不深,颜色已经变得很浅了,从锁骨中间延伸到靠近肩膀的位置。
门铃响了。他没有起身。过了一会儿,门铃又响了,然后是密码锁按键的声音。
商言卿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用肩膀把门顶开。
他换好鞋,走到茶几前,把袋子放下。袋子里是两瓶红酒。他转过身,看着沙发上的纪延澈。
纪延澈没有看他。杯里的酒少了一点。
商言卿在沙发上坐下来,和纪延澈中间隔了一个位置。
他弯腰从袋子里拿出那两瓶红酒,放在茶几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他偏过头,看清了纪延澈的脸。
嘴角那道口子在上唇的右侧。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痂。伤口周围的皮肤比别处红了一点,微微肿起来。左脸颊有一道红肿,从颧骨下方斜着延伸到下颌。
商言卿看着那些痕迹,没有问。他又喝了一口酒。
客厅安静了好一会儿。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纪延澈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酒杯放桌子上,手指搭在杯沿上。
过了很久,他说:“没多久。”
商言卿没有接话。他和纪延澈认识太久了,知道“没多久”从纪延澈嘴里说出来,意思往往是反的。
没多久,就是很久了。纪延澈不会把时间说得太长,他只会把那些已经堆积了很久的东西,压缩成轻飘飘的三个字。
商言卿又喝了一口酒。他想到那天在酒店的事……
他没有问,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的问题知道就行了。
商言卿收回思绪,端着酒杯看着杯底。他喜欢谢景黎的事,他们几个发小大概都知道。
但纪延澈喜欢谢清微这件事,他是一点都没有看出来。
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从纪延澈看谢清微的眼神里读出过任何东西。如果不是那天在酒店看到,他到现在都不会知道。
“那打算怎么办?”商言卿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现在这样,关系肯定回不去了。虽然以前关系也一般。”
说完,他自己停了一下。这话有点伤人,但事实如此。谢清微和他们几个发小都能好好相处,唯独和纪延澈,连正常的对话都少。
不是吵架,不是冷脸,是没有什么话需要说。
商言卿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谢清微被拿来和纪延澈比了很多年,但这种事谁都经历过。别人听了就过了,谢清微却好像每一句都听进去了。
再后来,纪延澈什么都不用做,光是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就是往那个已经满了的罐子上再加一颗石子。
商言卿端着酒杯,看着杯底最后一层薄薄的酒液。他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纪延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以前觉得,就这样就好。”他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没有动。“但是人是贪心的。一旦得到过,就想得到更多。”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说下去。酒杯搁回了桌上,商言卿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道暗红色的血痂,看着他锁骨上那道已经完全要消退的抓痕。他没有再说话。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放重了,声音有点大。
后来商言卿又坐了一会儿。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茶几上那两瓶红酒一直没开。
纪延澈杯中的威士忌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他没有倒第二杯。商言卿的手机亮过几次,他看了一眼,没有回。
商言卿站起来。他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看了一眼纪延澈。
纪延澈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几乎没有变化。商言卿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纪延澈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手中的酒杯空了,他端了很久。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楼梯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走上去,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二楼主卧的灯他没有开。浴室的门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他走进去,没有关门。洗脸台上方的灯开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把头微微偏了一下,左脸的肿胀还在。嘴角那道血痂的颜色比昨天下午深了。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手,没有擦,甩了甩,水珠落在台面上和镜面上。
他脱下衬衫。扣子一颗一颗从纽扣孔里退出来。衬衫从肩上褪下来,随手放在脏衣篓里。他走到花洒前,弯腰打开水阀。
水从头顶的喷头冲下来,刚开始是冷的。水慢慢变热,热气升腾起来。
他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额头、眉骨一路往下淌。
水很热,热到皮肤发红。水流过他锁骨上的那道抓痕。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
浴室里的沐浴露是定制的。
瓶身是黑色的,磨砂材质,没有标签。他拿起那瓶沐浴露,按了一泵,透明的液体落在掌心,他搓了一下。
沐浴露的味道在热气里散开了。底调是檀香,前调里依兰。他把泡沫涂在身上,手臂、胸口、肩膀、脖颈……
手经过锁骨的时候,那道抓痕被泡沫覆盖了,皮肤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其实伤口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可能是别的地方疼。
……(手动挡)
不知道过了多久,Enigma洗完澡,他关掉花洒。水声停了,剩下换气扇的嗡嗡声。
他从架子上扯下浴巾,擦干身体,浴巾搭回架上。他没有拿浴袍,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深棕色的小瓶子。
瓶口很细,倒油的时候油流得很慢。他把精油倒在手心里,涂在手腕内侧。味道从那个位置慢慢散开。
他把瓶子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他走进卧室。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枕套是白色的。
他坐在床沿上,床垫在他身体的重量下陷下去。头发没有干透,发尾的水珠沿着颈侧往下滑,滑到锁骨的凹陷处。
他坐在那里,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手腕内侧,精油的香味还在慢慢散。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食指上也有。
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那个人比现在小很多,脸上的线条没有现在这么硬,脸颊是饱满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会鼓出一个卧蚕。
那个笑和现在不一样。现在的谢清微也会笑,对很多人笑,但那种笑是收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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