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不大,刚好够看清桌面。他坐在纪延澈的椅子上,往后靠了靠。
椅背很高,皮质柔软,是纪延澈按自己的身形定制的,老爷子坐上去觉得有点大。
他闭了一会儿眼,睁开,随手翻了翻桌上几本文件夹,都是业务报告,条理清楚,没有问题。
整个公司被纪延澈打理得很好,这一点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他准备合上最后一个文件夹的时候,注意到办公桌左侧有一个抽屉,关着,抽屉和桌面的缝隙里夹着一点什么,像是布料。老爷子拉开那个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钱包。皮质,深黑色,边角已经磨损了,这个钱包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皮面磨得发亮,边线的缝制处有一两处脱线。老爷子把钱包拿出来,翻开。
第一层没有现金。第二层是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谢清微的。穿着淡蓝色的校服衬衫,笑得很甜,面对着镜头。一只手扶着脸,另外一只手比着剪刀手,老爷子把这张抽到后面,下面还有一张。
还是谢清微。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表情,都是生活照,不是硬照。他把这两张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第三张是纪延澈自己的学生证。照片上的纪延澈比现在稚嫩得多,十几岁的样子,眼神干净。
证件上的日期是很久以前的了。一个旧学生证,和谢清微的照片放在同一个钱包里。
老爷子把这三张,照片一张一张看完了,又从头翻了一遍。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托着那个磨损边角的钱包,台灯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钱包的皮面上有一道很深的折痕,显然被握过很多次。
这个钱包可能是谢清微的,来公司的时候落在这里,纪延澈替他收着。
但谢清微的钱包里,为什么会有纪延澈多年前的学生证?老爷子把钱包合上,放回抽屉里,推上抽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收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珩城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楼下的车流从高处看下去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
他没有看那些。他看的是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皱着眉,嘴角往下撇着。
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第16章 :找个对象
老爷子从公司回到家,换了鞋,把外套递给佣人,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
茶几上摆着一杯刚沏好的龙井,茶汤还烫着,热气从杯口往上冒,在空气里转了一个圈就散了。
他没喝,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是不是真该给延澈找个对象了。
这孩子从小不让人操心,成熟,稳重,什么事都自己扛。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心疼。别人家的孩子闹腾、叛逆、让父母头疼,他倒好,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点头。
上次问他相亲的事,他说“听爷爷的”,听着是听话,可他心里清楚,延澈只是不想让他不高兴。真喜欢?未必。
老爷子叹了口气。延澈的性别特殊,这事儿瞒了小辈们二十几年,只有他们几个老家伙知道。
Enigma找伴侣,最好是Alpha,可哪个Alpha愿意屈尊降贵,成为别人专属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随便找一个也不行,要靠谱,要人品好,要善良,最要紧的是延澈自己得喜欢。可这孩子这么多年,他愣是没见他对谁有过意思。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张助理打来的,说调查还在进行,目前没发现异常。老爷子应了一声,挂了,又把手机搁在桌上。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一个人定不下来,干脆换衣服出门,直奔了几个老兄弟常去的那个茶楼。
茶楼的包间在二楼,临街,窗户开着半扇。纪老爷子推门进去的时候,谢老爷子、商老爷子、陆老爷子和慕老爷子已经到了。
四个人围坐在一张红木茶桌旁,各自面前摆着杯盏,慕老爷子正端着杯子吹茶叶。
“哟,老纪来了,”商老爷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怎么着,看你这一脸愁容的。”
纪老爷子坐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茶盏,摆了摆手让人出去。门关上之后,他端着杯子,也不喝,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开了口。
“延澈的事,我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谢老爷子放下手里的核桃,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孩子年纪不小了,他的情况你们也知道,性别特殊,一直没个合适的人在身边照顾。”纪老爷子说,“我以前觉得不急,他能力强,自己能处理好。可现在想想,一个人到底不如两个人。我想着,是不是该给他张罗张罗了。”
商老爷子先开了口:“找是得找,可上哪儿找去?又不能大张旗鼓地说‘我们家延澈是Enigma’。”
慕老爷子接话:“就是。而且一般Alpha也不愿意跟Enigma在一块儿。那不是给人当‘专属’吗?说出去不好听。”
陆老爷子倒是想得开:“也不一定非要Alpha。Beta也行啊,只要人品好,延澈喜欢。”
“延澈喜欢”四个字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纪延澈喜欢什么样的人,谁都不知道。
商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我说老纪,你在这儿愁也没用。缘分这种事,该来的时候就来了,你挡都挡不住。”
慕老爷子笑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你家商言卿呢?对象找着了吗?”
商老爷子脸一垮:“别提那小崽子。我说给他介绍,他说不用。我说不介绍你自己找去,他也不吭声。现在倒好,天天往小黎跟前凑,当我看不出来似的。”
谢老爷子本来正低头看自己手机上新挂的玩偶,听这话抬起头,眯着眼笑了一下:“景黎的事,我可不管。她比我有主意。”
陆老爷子推了推眼镜:“书尧那边也差不多。说多了嫌我烦,不说我又不放心。”
慕老爷子跟着叹气:“斯辰也是。让他去陆书尧公司实习,他去了,可最近回来老不太高兴,问他也不说。”
话题从纪延澈身上拐了个弯,几个老头各自发了自家孩子的牢骚。
纪老爷子听着,心里的愁绪倒松快了一些。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不是他一个人愁。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他把茶盏放下,视线无意间一偏,落在了旁边谢老爷子的手机上。
谢老爷子今天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背面朝上。手机背面挂着一个玩偶。
纪老爷子盯着那个玩偶,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不是“觉得眼熟”那种程度,是完整的、清晰的、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雾。
他想起了一个画面——那天晚上,在栖梧山庄,家族例会的前一晚。
他从书房出来,准备上楼休息,路过纪延澈的房间。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他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纪延澈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另一只手上捏着一个小玩偶,蓝色的,毛茸茸的,鲨鱼睡衣的帽子垂下来,被他翻来覆去地把玩着。他当时还说了一句“多大的人了还玩娃娃”,纪延澈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娃娃收进了抽屉里,没解释。
他没在意,只当孙子工作累了放松一下,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笑——那么稳重的一个人,私下里居然玩这些东西。
现在想来,那个玩偶和谢老头手机上挂着的,一模一样。
纪老爷子端着凉透的茶盏,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开始回想那天晚上。不,不是那天晚上,是那次家族例会。谢清微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纪延澈也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两个人隔了半个花园,谁也没看谁。他当时只当是巧合,年轻人嘛,穿衣品味相近也正常。
可延澈什么时候穿过那种衣服?他的衣柜里都是正装,衬衫永远是最上面一颗扣子都不解开的。突然穿高领,还是一件——遮脖子。
还有抓痕。纪延澈锁骨上的抓痕,他今天在研究中心休息室看到的,颜色已经很浅了,但七八成新的伤痕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消退得再快,也需要时间。
往前推,那几道抓痕出现的时间,刚好是那次家族例会前后。
纪老爷子把茶盏放在桌上,放得很稳,没有声音。他看了一眼谢老爷子,谢老爷子正低头摆弄手机,翻到谢清微的微博主页,一边看一边嘟囔:“这小子这几天又没发东西,粉丝都催疯了。”语气里带着炫耀,好像粉丝催更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纪老爷子看着他,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合上了。他端起茶盏,茶杯已经空了,他还是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怎么了老纪?”谢老爷子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手机,“你看什么呢?小谢不错吧,前两天刚拍了个广告,那套睡衣卖断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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