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车的时候看到旁边停着纪延澈的车,视线从那辆车上划过去,没有停留。
走进正厅的时候他选了离纪延澈最远的位置坐下,中间隔了商言卿和陆书尧两个人。
他的视线没有往那个方向偏过一下,但手腕上的信息素监测手环贴着他的皮肤,显示屏黑着,一切正常。
大家都戴好了颈环手环。原本应该什么信息素都闻不见的。
但纪延澈的信息素像一条线一样,从空气里绕过所有人的味道,径直送到他的鼻腔里。
檀香,很淡,淡到根本闻不见,其他人也不会注意到。
但他闻到了,而且闻得很清楚。
本来心情就不好。最近什么都不顺,身体不舒服,胃口差,睡眠也不踏实,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跟沈令仪说没什么胃口,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
来之前他就告诉自己今天不要看他不要理他把这个人当空气。
抑制贴贴得好好的,手环上的数据也正常,他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当那缕信息素飘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呼吸的节奏慢下来了一点,胸口那种堵着的感觉消了一点。
不是完全消失了,是好了一点。
他心里清楚这不对。
他的身体不应该对纪延澈的信息素有这种反应,一个Alpha对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感到舒适是不正常的。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对,他的身体根本没有在听。
正厅里人齐了。
老爷子们从侧门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纪老爷子,后面跟着谢老爷子、商老爷子、陆老爷子、慕老爷子。
平时这种场合他们都是笑眯眯的,今天不一样。
纪老爷子的表情是谢清微从未见过的郑重,谢老爷子跟在他后面,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商老爷子背着手,步子迈得很慢,陆老爷子走在最后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慕老爷子倒是看了小辈们一眼,但他的眼神里面没有什么情绪,就是扫了一遍,收回去了。
几个小辈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商言卿坐直了身体,不再靠在沙发上了。
陆书尧把手机收起来,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慕斯辰看了一眼陆书尧,又看了一眼谢清微,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谢景黎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
纪老爷子在主位上坐下,其他人也陆续落了座。
茶没有上,水果没有上,桌面上空空的。佣人把门关上了,正厅里只剩他们。
纪老爷子开口了。他的声音很郑重,每一个字都说的非常认真严肃。
“今天把你们几个小辈叫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这件事瞒了你们很久,从你们小时候就瞒着。不是不信任你们,是这件事事关重大,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们几个老头子商量了很久,觉得现在时候到了,该告诉你们了。”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纪延澈。纪延澈坐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延澈的性别,不是Alpha。他是Enigma。”
正厅里的空气凝住了。
谢清微坐在最远的角落,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
他的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他的脸色本来就不太好,听到这话之后,白了一层。
商言卿最先没绷住,转过头盯着纪延澈看,嘴张着忘了合拢。
他看着纪延澈,纪延澈坐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商言卿盯了好几秒才把视线收回去,但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思索,从思索又变成了某种恍然。
他终于想通了一些事——为什么纪延澈的信息素总是比他们强,为什么纪家的长辈对纪延澈的要求总是比对其他人高,为什么纪延澈的易感期从来不在他们面前出现。
原来是因为这个。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下意识地看了谢清微一眼。
谢清微坐在最远的角落,脸朝着纪老爷子的方向,但眼神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他的嘴唇颜色很淡,脸上没有血色,下巴绷得很紧。他不是在听,他是在撑。
谢老爷子接着说了几句,大意是这件事关系重大,延澈的性别特殊,信息素研究中心那边一直在跟踪,国家也很重视,
所以他们几个老头子商量之后决定隐瞒。
商老爷子说,不是不把你们当自己人,是怕你们年纪小的时候藏不住事。
陆老爷子说,延澈这些年不容易,Enigma的信息素管理比Alpha复杂得多,他吃的苦比你们多。
慕老爷子最后说,今天跟你们说了,你们自己知道就行,不要往外传,对延澈不好,对几家都不好。
每个人都在说话,只有谢清微一声不吭。他坐在那里,姿势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手一直在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纪老爷子注意到他了。不是刻意看他,是他在说完这些之后,目光需要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顾及到。
看到谢清微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清微,”纪老爷子说,“你什么想法?”
谢清微抬眼看他。只是一瞬间,那个眼神里面有很多东西,但在接触到纪老爷子目光的那一刻,全被他压下去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快地弯了一下,弧度不大,时间很短,但足够被称作一个笑。
“我觉得爷爷们的做法非常正确。”他说。
声音稳的。
纪老爷子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把视线移开了。谢清微把笑容收回去。
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松开,平放在大腿上,伸直了,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后面老爷子们又说了些话。纪老爷子最后说了一句“散了吧”,站起来,和几个老兄弟一起从侧门出去了。
正厅里的空气从凝滞慢慢松动,商言卿和陆书尧对视了一眼,陆书尧站起来走向慕斯辰,慕斯辰没有看他,自己站起来走向了门口,陆书尧顿了一下,跟了上去。
谢景黎走之前看了一眼谢清微,谢清微没有看她。
纪延澈站在原地。正厅里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谢清微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快,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没有看任何人的表情,绕过偏厅,从一条没有人的走廊往外走。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是深色的木质护墙板,墙上每隔几步有一盏壁灯,灯光昏黄。
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纪延澈跟了上来。
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两个人中间隔了四五步的距离,谢清微走多快纪延澈就走多快。
谢清微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加快了步子。身后的步子也快了。
他停下来,身后的步子也停了。他转过身,看着纪延澈。
纪延澈站在走廊中间,离他两三步远,壁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右边亮左边暗。他没有往前走。
谢清微朝他走过去。走近后他就动了,一拳打在纪延澈的脸上。
力道不轻,拳头砸在颧骨的位置,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纪延澈的头偏了一下,没有躲。
他站回来,嘴角渗出了一点血,在壁灯的光线下颜色很深,沿着嘴角的纹路慢慢地往下渗了一道。他没有擦,就让它淌着。
“操。”谢清微说。只有一个字,声音不大,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眼眶泛红,拳头还攥着,指节上的皮肤磨红了,在空气里发着烫。
他看着纪延澈,看着他嘴角那点血,呼吸越来越重。
纪延澈看着他,没有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不闪不晃,地毯把所有的脚步声都吞掉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谢清微自己的呼吸声和他胸腔里那股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火。
他今天忍了一整天——忍住不去看他,忍住不去闻他的信息素,忍住身体对这缕信息素的反应,忍住了在正厅里听到那个消息时想站起来走出去的冲动,忍住了在所有人面前不崩掉。
忍到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忍到打出去这一拳。
可他打了这一拳,心里的火没有灭。
他发现自己还是能闻到纪延澈的信息素,在这个空旷的走廊里,在打了一拳之后,在他离纪延澈只有一步远的地方。
那股檀香味还是那样,沉在底下,不浓不烈,但就在那里。他闻得到,而且他——还是觉得舒服。
这让他更生气了。
第22章 :看见你就恶心
谢清微站在那里,呼吸还没平下来。
他看着纪延澈嘴角那点血,心里翻涌的情绪不是一拳就能打散的。
他今天听到的消息太大,大到把他之前所有想不通的事都串联起来了——为什么纪延澈的信息素能压住他的,为什么他失控的时候那个人能让他的身体安静下来,为什么他的易感期在三天之后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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