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越执拗地又纠正了程飞朗一遍。
“阿姆……”
稚嫩声音响起的那一刻,程飞朗心头一跳。
他向门口看去,言言怀里抱着五颜六色的野花,他呆呆站在那儿,清楚听到程飞朗那句怪物。
黑葡萄似的眼珠迅速起了一层水雾,他不知所措望着程飞朗,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下一秒,言言突然弓起身子,怀里野花掉落,小手紧紧抓着自己胸口栽倒在地,表情痛苦,大张着嘴急促喘息。
言言又发病了。
程飞朗本能上前,却被锁链缚在原地。
巫越冲到孩子身边,将孩子扶起,掏出怀里的药瓶,翻出一粒黑色药丸塞进言言口中。
而后他抱起满头冷汗蜷缩成虾米的言言,难过看了程飞朗一眼,“言言不是怪物,阿哥不该说出那样伤言言的话。”
说完,巫越抱着孩子大步离去。
程飞朗怔在原地,紧紧抓着门框,视线一直追随巫越怀里的言言,直到再看不见。
……
巫越将脸色煞白的孩子放在床上。
他脱去言言的上衣,孩子胸脯处犹如蛛网一般爬满了红色的血丝,那血丝犹如活物,在言言皮肤下挣扎蠕动。
巫越眸色凝重几分。
他摸了下孩子的脸,没有一丝迟疑,拔出腰间匕首。
半个小时后。
巫越唇色泛白,额角的汗珠滴在孩子手背,被巫越拂去。
替言言穿好衣服,盖上被子。
过了一会,床上的言言睁开眼。
他虚弱地歪头看向床边守着的巫越,伸出揪住巫越的衣服,眼睛一眨,眼泪就掉下来:“阿爸……”
巫越将孩子抱起,安抚地拍拍他的背:“阿爸在。”
小家伙轻得像羽毛,同龄人这个年纪早早抽条长高,言言的体重和各项指标却还连标准都没达到。
他趴在巫越肩膀,抓着巫越的衣服,慢慢喘气。
想起阿姆那句充满厌恶的怪物,言言声音带着哭腔问:“阿爸……为什么……阿姆要说言言是怪物……”
“阿姆很讨厌言言,所以才要走吗……”
巫越拍孩子背的手一顿。
他垂下眼,擦去孩子眼角的泪,“言言听错了,阿姆不是说言言,阿姆以后都不会离开言言。”
言言沉默,语气低落。
“可是阿姆不想留在这里……”
巫越收紧手臂,在孩子头顶安抚落下一吻:“阿爸不会让阿姆离开的。”
闻言,小家伙突然抬起脸,他侧过头,往程飞朗房间的方向望了一眼。
刚刚程飞朗脚踝上的锁链他看到了,阿爸阿姆之间的争吵他也听到了。
虽然他还听不太懂阿爸和阿姆之间所争吵的原因,可他听出阿姆不喜欢自己,也不喜欢阿爸。
阿爸说的留下阿姆,是用阿姆不喜欢的方式。
他看到阿姆的脚都磨红了。
他是想要阿姆留下来,可是他不想要建立在程飞朗痛苦之上留下的阿姆。
“阿爸,”言言冲巫越摇摇头,焦急说:“阿爸不能把阿姆关起来,阿姆会难受的,会生阿爸气的。”
巫越微微困惑,但他并未反驳孩子,只是将他放回床上,拍了拍:“阿爸只是在等阿姆想明白,等阿姆听话了,阿爸就不再关着他了。”
言言还想说什么,被巫越打断:“好了,阿爸去给言言煮药,言言乖乖睡觉。”
……
程飞朗已经被巫越关了三天了。
他的手机被收走,彻底断绝他能联系外界的机会。
大概是知道这几天程飞朗不愿意看见他,除了给他送食物,巫越倒是没怎么晃在程飞朗眼前惹程飞朗烦。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甚至连桎梏程飞朗的锁链都是同一根。
程飞朗抱着膝盖坐在床角,目光没有焦距凝着窗外的茂密的丛林景色。
长时间未进食,胃部传来难以忍受的绞痛。
床头柜放着早已放凉的食物,程飞朗看了一眼,只犹豫一秒,便端过碗囫囵吞下。
他不能把自己饿死。
况且就算他不吃,身体到极限的那一刻,巫越也有的是办法逼他吃。
他能从巫越身边逃走一次,就能逃走两次。
只要他不死,就永远不会向巫越屈服。
程飞朗仔细观察过了,这根三年前就用过的锁链,早在三年前就被程飞朗造成过磨损。
磨损处是块缺口,刚好卡在脚踝,可以用软布很好隐藏,只要接着用某种坚硬的东西继续磨,就能磨断。
只是屋子里所有尖锐的物品都被巫越收走了,他像以前一样对程飞朗,怕他伤着磕着,屋里所有带尖角的家具都被仔细包着。
他要上哪里去找可以磨断金属的坚硬东西?
忽地,程飞朗余光瞥见房间角落,言言放玩具背篓里的一根搓条。
那是当时程飞朗给言言买的寻宝玩具中自带的工具。
他眼睛一亮,连忙起身托着哗啦啦的链子往角落走。
费力艰难够到背篓边缘,程飞朗手指用力将背篓拽了过来。
拿出搓条藏进袖子里,程飞朗将背篓复回原位。
要磨断链子绝非易事,程飞朗要庆幸巫越这几天除了送饭很识趣没有来找自己。
磨链子是个体力活,搓条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刺啦刺啦很刺耳,程飞朗用衣服包住搓条和链子,不眠不休磨了三天,手心都磨烂了,终于磨断一半。
房间门被推开,程飞朗精神一紧,迅速藏起工具和断掉一半的链子。
巫越端着晚饭走进来,看到床头柜的空碗,他轻笑:“阿哥最近胃口不错,有没有想吃的菜,明天我给阿哥做好不好?”
程飞朗一如既往不理他,背对他侧躺。
最近巫越似乎很忙。
按照从前的习惯,巫越就算白天识趣不来碍程飞朗的眼,可到了晚上,他才不会顾及程飞朗的抵抗,只会把白天程飞朗不理他的账,全都在床上跟程飞朗狠狠清算。
但这几天巫越早出晚归,只有饭点会定时出现为程飞朗送吃的,每次来给程飞朗送吃的,程飞朗都能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以及巫越看起来不太好的脸色。
程飞朗不想去关心一个疯子的事情,他只想离开。
晚上,巫越来送完饭,守着他吃完后,端着空碗离去。
等人一走,程飞朗立马掏出搓条继续磨快要断的链子。
刚磨了几下,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然后门突然被推开了一条小缝。
以为是巫越去而复返。
程飞朗神经骤然紧绷,来不及塞进床底,他迅速将工具藏进袖子里。
“阿姆……”
是言言。
小家伙怀里抱着一捧鲜花。
他这几天每天都有去摘野花想送给阿姆,但是阿爸却让他暂时不要去阿姆面前,等阿姆好了以后再给阿姆送。
第62章 放我走,做不到就滚
今天阿爸不在。
自从那天之后,言言已经好多天没有见到阿姆了。
他想见阿姆。
“阿姆,今天的花花特别漂亮,言言没有再一个人偷偷跑去山上摘,这是阿爸园子里的,也很好看……”
小家伙小心翼翼走进来,将怀里刚开的草药花都放到程飞朗身边,眼神怯怯的。
“阿姆的脚是不是很疼……”言言局促站在程飞朗面前,眼眶红红看着他被子里延伸出来的链子,想靠近程飞朗,又不敢。
程飞朗看向孩子。
上次又犯病后,言言又瘦了一圈,脸色也比之前虚弱很多,原本有些婴儿肥的小脸也没有了。
那双眼睛雾蒙蒙的,好不可怜。
面对那张和自己相似的眉眼,程飞朗不可控制想到那些灰暗绝望的日子里,这个孩子是怎么被巫越弄出来的。
一个用虫子造出来的孩子。
到底是人,还是虫子,程飞朗不知道。
腹部车祸留下的疤无端开始隐隐作痛,痛感那样强烈,传递到每一根神经,清晰提醒程飞朗那些灰暗污秽的曾经。
程飞朗心绪复杂,索性闭上眼,不去看言言。
可他的手突然被一双没什么温度的小手紧紧抓住。
“阿姆,你的手受伤了!”
言言紧张的声音响起,程飞朗猝然睁眼。
小家伙盯着他手心磨破的水泡立马心疼地红了眼。
程飞朗心里一个咯噔,下意识抽回手。
然而就是这个动作,甩出了他袖子里的搓条,脚踝磨断一半的链子也显露出来。
言言错愕看着程飞朗脚上几乎快被磨断的链子,又看了看程飞朗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手心。
他无措地绞着手指,眼里泪光闪烁:“阿姆是想离开这里吗……”
程飞朗懵了一下。
空气安静。
他脑中瞬间闪过一个绝望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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