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言言看见他磨断的锁链,和被巫越看见有什么区别。
言言咬住嘴唇,眼泪落下,语气无助又为难:“可是…可是阿姆离开,阿爸会很伤心……言言,言言也没有阿姆了……”
听到这句话,程飞朗心彻底凉了下去。
是啊。
言言是巫越一手带大的,一个被疯子养大的孩子,耳濡目染下,又能被教成什么好思想。
他看到自己被囚禁,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阿爸会伤心,是他会没有阿姆,却没有想过他这个阿姆愿不愿意被这样毫无自由的留下。
程飞朗牙关紧绷,绝望与难以言说的悲凉彻底击垮他的心理。
他的痛苦全部化作投向言言话语中的尖刻:“怎么,看到我要逃走,你要去和你阿爸告状吗。”
言言倏地睁圆了眼睛,使劲摇头:“阿姆,我没有……”
“滚出去。”
“阿姆……”
“滚!都滚!!”
程飞朗猛地站起来,脚踝间拖拽的的锁链哗哗作响,他一把将桌上的花与瓷碗尽数扫到地上,巨大的碎裂声吓得言言猛地一抖。
言言掉着眼泪,踉跄倒退出房间,他站在门口,捏紧小拳头,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擦掉眼泪跑走。
漫天彻地的绝望将程飞朗包裹。
恐惧无孔不入渗进程飞朗骨髓。
巫越一旦知道他的意图,一定会收走搓条,然后加固锁链。
他还会用那些稠黏恶心的虫子,逼程飞朗吃下,让他变得失去理智毫无尊严,被迫在床上敞开身体接受巫越的惩罚。
三年前,巫越不知这样对待他多少次。
程飞朗呼吸急促,浑身发抖。
屋内所有能砸的东西都被砸了,程飞朗发了疯撕扯着自己头发。
这座吊脚楼是个笼子,整个寨子更是一座笼子。
程飞朗就像被血淋淋折断羽翼,囚禁在笼子里的飞鸟,任凭他如何挣扎,都飞不出巫越手掌心半步。
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亦是如此。
崩溃过后,程飞朗被迫接受自己已知的惩罚。
他了无生气,长发散在肩后,静静坐在窗沿,看着外面火红的落日。
明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当巫越回来的时候,程飞朗还是本能地抖了下。
巫越脸色更苍白了,他端着糯米粥和一碟咸菜坐到程飞朗床边。
他放下碗,照常收拾掉地面程飞朗砸的狼藉。
而后洗了手,重新坐回程飞朗身边,伸手摸向程飞朗的脸。
程飞朗皱眉躲开,却被巫越又掰了回去。
程飞朗不愿跟他对视,厌恶别开脸。
那双紫眸在看到程飞朗眼底的憎恶后思绪万千,惆怅与爱恋交织成让人难以窥探的幽深。
他叹了口气,摩挲两下程飞朗的脸,轻轻说:“只要阿哥再也不离开我和言言,我就松开阿哥好不好?”
程飞朗心中疑惑。
巫越的表情不像是知道他要逃跑的样子,他不仅没有提,连气都没有生。
他不说话,巫越垂着眸子,幽怨地问,“阿哥失忆的时候明明爱上我了,为什么现在连个笑脸都不肯施舍给我……”
听他此话。
程飞朗只觉可笑,他冷笑一声:“想让我喜欢你?可以。”
巫越抬眸,一瞬不瞬盯着程飞朗,仿佛他说出任何条件都能答应。
“放我走。”
巫越眼底光亮瞬间熄灭,他冷下脸:“不可能。”
程飞朗早知道他的答案,根本就没觉得他会放了自己。
他讥笑一声:“做不到就滚,我不想看见你。”
巫越望着他的背影,心口一阵一阵钝痛。
他捂着心脏,强行压下喉咙涌出的腥甜。
……
深夜。
程飞朗的房间被一双小手小心翼翼从外推开。
听到动静,浅眠中的程飞朗第一时间睁眼,警惕向门口看去。
言言紧紧抓着手里的东西,朝程飞朗跑过来。
第63章 言言是被阿哥亲手剖出来的
以为是巫越,程飞朗条件反射绷紧后背。
但来人是言言。
小家伙眼睛很红,气喘吁吁,紧紧攥着手里的钥匙跑到程飞朗脚边,“对不起阿姆,阿爸把钥匙藏起来了,言言找了好久才找到。”
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随着“咔哒”一声,程飞朗脚踝一轻。
他愕然看着被打开的锁链,抬眸看向言言,一时失了言语。
“言言说想要最大的萤火虫,阿爸去流萤谷给言言捉了。”
言言扒掉程飞朗腿上的锁链,把怀里的小包裹塞给程飞朗,里面是几块干饼和水囊。
“阿爸关着阿姆,阿姆每天都不开心,言言不想让阿姆不开心。”
“小鹿会给阿姆带路,”楼下传来一声轻轻的鹿鸣。
程飞朗顺声望去,一只梅花鹿静静等在篱笆前。
小家伙紧紧抓着程飞朗的手,眼里泪光盈盈,小脸煞白,不正常地喘着气,时不时咳嗽几声。
明明舍不得,却还是忍着眼泪把他往门外推:“阿爸很快就会回来,阿姆快跟小鹿走。”
刹那间程飞朗百感交集。
他以为言言会把他要逃跑的事告诉巫越,就算最后言言没有告状,他也以为,言言会默许巫越的囚禁行为。
前几天他分明对言言表现出极大的厌恶。
可这个被巫越亲手养大的孩子,竟偷出钥匙,甚至支开巫越放他走。
程飞朗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感受。
或许这个孩子,并不会成为第二个巫越。
程飞朗反手拉住孩子,下了某种决定。
他刚要开口让言言跟自己一起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言言,”
巫越一身紫色苗服,怀里捧着装满萤火虫的玻璃罐,他平静看着言言,声音很冷:“连你也要帮着阿姆离开阿爸吗?”
言言身体一抖。
程飞朗神经也随之一紧,他本能将孩子护到身后。
言言眼泪滚下,他跑到巫越面前,抱住巫越的腿,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阿爸……”
“阿姆不想留在这里,阿姆每天都很难受……”言言眼泪打湿巫越膝上布料,他抽噎着继续说:“是言言放走阿姆的,阿爸要罚就罚言言好不好,不要再关着阿姆……”
巫越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握,骨节用力到泛白。
他敛着眸子,对于孩子的行为感到不解也感到受伤。
额前碎发挡住他阴沉沉的眼底,那双紫眸让人看不透神情。
言言紧紧闭上眼,流泪等待阿爸的惩罚。
程飞朗看到巫越抬起了手。
几乎是本能反应,程飞朗瞳孔一缩,飞步过去将言言拽至身后。
他胸膛起伏着挡在言言身前,目露警惕瞪着巫越:“是我让他去偷钥匙的!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别动孩子。”
巫越目光复杂。
“咳,咳咳咳……!”
身后的言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泪横交错的小脸迅速褪去血色,他痛苦捂住自己心口,大张着嘴喘不上气,身体往地上栽去。
程飞朗伸手去接,但巫越更快,比他先一步将孩子抱起。
言言在巫越怀里呼吸困难,程飞朗看到巫越冷静喂给孩子一粒药。
吃了药,言言嘴唇不再发紫,但脸色依旧很白,他满头冷汗,虚弱地趴在巫越肩上细细喘气。
程飞朗怔怔看着巫越怀里的孩子,心脏紧紧攥在一起。
巫越知道言言背叛他放自己离开,他会怎么对言言?
就算言言也是他的孩子。
但像巫越这样的疯子,恐怕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巫越托着孩子,直视程飞朗,那双紫色的眼睛仿佛要洞穿他的内心。
他意味深长说了句:“阿哥想知道言言为什么会早产,身体为什么会这么差吗?”
山风簌簌,刮落一片竹叶,竹叶被风卷着,落进院中的水缸,漾起一圈细小的波纹,涟漪了程飞朗的倒影。
程飞朗没由来一阵慌乱,他绷着下颚,问:“你什么意思。”
那双紫眸从程飞朗脸上挪开,巫越轻轻擦掉言言的眼泪。
然后不动声色捂住言言耳朵。
他说。
“阿哥只记起了我和你之间的事,”
程飞朗心头一跳,好像有什么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发了疯挤进脑海。
他脸上一寸一寸褪去血色。
巫越抬眸,定定望着程飞朗惨白的脸:“阿哥难道没有想起,言言是怎么出生的吗。”
言言是怎么出生的……
不,别说了。
“别说了!”
程飞朗抱头蹲在地上。
眼前画面天旋地转。
同样的房间,血,到处都是血。
巫越将那个已经孕育了言言,每天腹部都在不停生长的虫子放在程飞朗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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