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离开的念头越来越少,说爱巫越的次数越来越多。
可巫越每听见那些话,都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十二蛊师在寨中相当于长老,他们十二人定期定时来为言言镇压体内的圣蛊。
巫越父母住的那间屋子损坏最严重。
门窗和墙壁都需要重新修缮,巫越将房间里他阿爸阿妈的东西搬到院子里整理。
程飞朗无言坐在廊檐下,目光遥遥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他无意识用指甲使劲扣着手心,轻微的刺痛让他脑中那道微弱的声音稍稍清晰。
程飞朗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漫天彻底的爱巫越念头里痛苦挣扎。
短暂的清醒让他难得听清脑子里那道声音。
巫越囚禁了他,对他做了很多不可原谅的事。
他应该带着无辜的言言离开这里,离开乌蛮寨,不应该斯哥德尔摩,爱上伤害自己的凶手。
他来这里支教是为了保研名额。
对,他要回去,他要保研,不应该留下才是……
手心被程飞朗自己抠得出血他也一无所知。
“阿哥,”
巫越的声音让程飞朗本能绷紧了后背。
他下意识藏住左手,抬眸看巫越。
巫越抱着一个旧木箱子走过来。
木箱打开。
里面是几身叠得整齐的苗服,一些女子的配饰,还有一些男士的现代衣服和背包。
程飞朗注意到,箱子底下压着一个厚厚的相册。
相册是摊开的,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中,一个苗族少女站在溪边回头望,那女子容貌艳绝,眼睛也是紫色,长发飞扬,眼尾微微上挑,模样和巫越有七八分像。
“我阿爸拍的阿妈,”巫越手指轻轻抚过边缘,神情怀念:“她很漂亮吧。”
程飞朗没说话,又翻了几页。
后面都是巫越母亲,这本相册就像是独属于巫越母亲的一份写真。
提到父母之间的感情,巫越很是向往,他弯起眼睛,笑起来的模样与照片中的女子神似到极点,“我阿爸是摄影师,来乌蛮寨采风,阿妈是他的模特,这本相册就是阿爸专门给阿妈拍的。”
“我的拍照技术没有阿爸好,拍不出阿哥的帅气。”巫越亲亲程飞朗的手指:“我会努力向阿爸学习的。”
“阿哥,屋子还有几根梁钉需要钉,我先去忙,等天黑了,我带你和言言去流萤谷看萤火虫。”
程飞朗不冷不淡嗯了一声。
巫越走后,程飞朗抬起手,看了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
余光瞥见箱子中,那本相册下面压着的一个日记本。
日记本是牛皮纸,封面早已泛黄,被虫蛀了好几个洞,边角卷曲。
封皮上写着,巫卓阿伊。
这是巫越阿妈的日记。
程飞朗拿起笔记本。
第一页,泛黄的纸张上,歪扭但认真的字迹写着满满一页姜榆的名字。
最底部,少女青涩的爱恋宣之于纸。
“他今天教了我写字,汉字好难啊,但我学会写他的名字了!他叫姜榆,姜榆,姜榆,我喜欢他!”
第71章 原来是情蛊
第二页。
“都说外面的人很坏,才不是呢,姜榆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第三页。
“我跟他表白了,苗女的银手链只送给心上人,他接了我的手链,他没有拒绝我,他也是中意我的!”
后面的汉字写得越来越好,少女娟秀的字迹越来越端正漂亮。
第十五页。
“姜榆约我傍晚在乌蛮寨口见面,说有话要对我说,我想去见他,可阿妈却不同意,还把我关起来,强迫我嫁给首领,我不喜欢首领!”
十六页。
“我没有见到姜榆,我走不了了,他们把我绑起来,逼我和首领结了亲。”
再后面几页,全都是用力到划破纸张的字迹,每一页都是寥寥一句:我恨他们!我恨他们!!
日记的时间从一天一次,到间隔一整年。
“我讨厌那个和我不爱的男人生出来的孩子,我厌恶他恶心他,我把他浸进缸里他竟然没死,真是个命大的小畜生。”
“我杀了首领,趁他喝醉的时候捅了他的脖子,他瞪着我,满眼不可置信,呵,他每一次碰我我都想杀了他,我用了一年的时间给他下毒。我终于自由了,我要去找姜榆。我要去找他。”
下一页。
“他在收拾行李,他说他的工作结束了,要走了,要回去和未婚妻结婚,他跟我说对不起,说那天约我就是想和我说清楚他只是把我当朋友,没有拒绝我的表白和礼物也是因为那天人太多了,不好当面让小姑娘没面子,然后想把手链还给我,但等了我一天都没有等到我。”
字迹到这里开始剧烈颤抖。
“骗子!他果然是骗子!!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收我的东西?!我爱他,我不会放他走的。”
“我打断了他的腿,他哭着说恨我,他说他恨我,为什么?我只是想留住他。他腿断了就不会跑了,为什么他不懂。为什么他说恨我。为什么?”
再往后翻,程飞朗的手指开始发抖。
“是不是只要有了孩子,姜榆就不会走了?”
时间跨度有近一年没再写笔记。
重新开始写是在巫越出生后。
“我把我们的阿越放进虫堆里了,阿越好小,那样小的孩子,嗓子都哭哑了。
我并不心疼。
寨子里最老的蛊师说,蛇蛊要用人来炼,只有他变成最厉害的蛊,就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他,也再没有人能分开他和他爱的人。”
姜榆第一次求我,他摔下床,拖着残废的双腿爬到门口,他说阿伊,你恨我冲我来,不要折磨无辜的孩子。他用绝食逼我,瘦得只剩骨头,他说他心疼无辜的孩子,他心疼阿越,却不肯心疼我,他宁愿饿死也不肯对我说一句软话,为什么!”
“阿越没有死。他身上长了鳞片,眼睛变成竖瞳,爬到姜榆脚边,仰着脸稚声稚气叫阿爸,姜榆看我们孩子的眼神好复杂,厌恶,怜悯,他说阿越是怪物,说我也是怪物。”
程飞朗又翻过一页。
“他还是要走,他那远在城里的未婚妻已经嫁给别人了他还想着她!哪怕腿断了也要走!
阿越是男孩,姜榆曾经说过,如果以后和爱的人有了孩子,他希望是女孩儿。
因为阿越是男孩,所以姜榆才不愿意留下吗?
我给阿越穿上裙子,把阿越带到姜榆面前,当着姜榆的面,用银针活生生捅穿阿越的耳朵,阿越很乖,知道阿妈这样做是为了让阿爸喜欢他,疼得发抖都没有哭一声。
真是我的好孩子。
我给阿越戴上最漂亮的耳环,嫣红的血染红耳坠,染红阿越小小的脸。
我和姜榆的孩子真漂亮,如果不仔细看,谁能知道阿越是男孩子。
阿越带着脸上的血,小脸苍白,拉住姜榆的手,眼里是和阿妈如出一辙的偏执。
“阿爸,阿越戴上耳环也很漂亮,阿爸不要离开我和阿妈好不好?”
我把我们的孩子打扮成女孩讨姜榆欢心,可为什么姜榆声嘶力竭骂我,我哪里做错了吗?不,我没有错!错的姜榆!他负心他背叛他欺骗!”
程飞朗看得惊悚。
最后一页,像是某种绝笔,本页上带着干涸的血迹。
“阿越学会的第一个蛊就是情蛊,他很聪明,一学就会,我告诉他,以后你遇到喜欢的人,他若不愿留在你身边,你就给他种情蛊,这样他就永远不会离开你了,就像阿爸阿妈一样,会永远幸福,永远相爱。”
日记戛然而止。
末尾的纸页被撕掉了。
读完日记,程飞朗默默合上。
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密布起来,像是要下雨了。
巫越从房间出来。
他袖子高高挽起,露出苍白劲瘦的手臂,额角微微被汗浸湿。
巫越在程飞朗身边蹲下,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仰起漂亮的脸,歉意地说:“对不起阿哥,晚上可能会下雨,看不了萤火虫了,明天再带你和言言去好吗?”
程飞朗轻轻嗯了一声,表情淡淡,他机械地拿过毛巾,为巫越擦汗。
目光落在巫越耳骨上那颗不起眼的小洞,程飞朗低垂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怜悯。
他想起那天在房间里看到的两具被锁链紧紧拴在一起的尸骨。
没有人教过巫越什么是正常的感情观,巫卓阿伊给巫越灌输的思想,让他误以为那些扭曲窒息的情感就是爱。
一个从没有被真正爱过的可怜人,又怎么会正常的去爱别人。
所以巫越几乎和巫卓阿伊做了同样的事。
原来自己这些天不受控的思想,都是因为情蛊啊……
程飞朗抽回手,摸了下耳后发烫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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