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飞朗缓缓睁开眼。
头很晕,嗓子也很干。
熟悉的竹顶映入眼帘,程飞朗便知道,他又被巫越抓回来了。
说不清是绝望更多一点还是无力更多一点。
无论他怎么努力,都飞不出这座大山。
他目光灰暗,直愣愣盯着屋顶,空气中有草药的苦味,手臂也被仔细包扎过。
察觉到他醒了,巫越强忍住心底的愤怒和难过,端来水喂到他嘴边。
“阿哥发了一天的烧,喝点水。”
程飞朗把头扭过去,无声抗拒。
巫越攥着杯子的手骨节用力到泛白。
他敛起眼底的痛苦,压着声音问:“我就这么让你厌恶,让你不惜冒险进入蛊林,更不惜宁自伤保持清醒也要离开吗。”
程飞朗不说话。
腹部还是隐隐作痛,他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失血过多,加上高烧更是让他觉得全身都很累。
望着他拒绝的背影,巫越第一次感到茫然。
他找到程飞朗的时候,程飞朗怀里护着孩子,整条手臂都被血染红了。
巫越不理解,袖中拳头紧攥,肩膀微微颤抖,他红着眼睛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了,阿爸阿妈就可以相爱,为什么阿哥和我就不可以?!”
程飞朗终于转过身。
但他却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巫越,他声音有些哑,也很轻,落在巫越心里,却犹如磐石。
“巫越,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
巫越愣住,困惑地看着程飞朗。
“阿越,你真的觉得你阿爸阿妈是相爱的吗?”
程飞朗摇摇头:“那些扭曲病态的感情不是爱,你阿爸留下,是你阿妈囚禁了你阿爸,就像你对我一样。”
巫越瞳孔轻颤,“不,不是的,他们是相爱的……”
看着巫越那张年轻的脸,程飞朗不可避免想到日记中那个生长在畸形观念下,被母亲扎穿耳骨的可怜孩子。
他半是妥协,半是给巫越的最后一次机会。
“巫越,放我走吧。如果你学不会真正的放手,我永远都不可能爱你。”
听到放他走,巫越宛若应激一样,“不可能!”
气氛沉默。
半晌,巫越自嘲一声。
“说来说去,阿哥还是要我放你走……”
那双紫眸满是偏执:“要我放你走,除非我死,不然你永远也别想离开我。”
“阿哥受了伤,这几天就好好在房间养伤,哪也不要去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和结局。
这间屋子又成了程飞朗的牢笼。
程飞朗并没有太大波动,失望闭上眼,不再去看巫越。
第75章 你姻缘线太浅,我们不合适
“阿哥,肚子还痛不痛?”
为程飞朗手臂换好药,巫越轻声问。
前几日程飞朗得了急性肠胃炎,养了好些日子才养好。
程飞朗依旧不说话,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阿哥是不是觉得闷了,今天乌蛮寨开放,有集市,我带阿哥去散散心好不好?”
乌蛮寨街上很热闹,景区开放,游客三三俩俩从大巴涌下来,路边摆满了各种卖土特产的摊位。
巫越牵着程飞朗走在人群里,他今天穿了身靛蓝色苗服,和程飞朗身上那套是一对。
发间银饰随着巫越轻快的步伐轻轻响,程飞朗肯答应和他出来让他心情很好,每路过一个摊子都要停下来看看。
他将热乎的糍粑塞进程飞朗手里,又买了一串漂亮的手链戴在程飞朗手上。
程飞朗始终淡淡的,不想再做毫无意义的抗拒,也不回应。
走到街尾,一棵老榕树下摆着个算命的摊子。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山羊胡,穿着怪唬人的道袍,面前摆着八卦图和个筒签,还有几本翻烂了的手相书。
道士身后的牌子写着“看姻缘,算八字,不准不要钱。”
道士摊位排了不少队,轮到一对年轻情侣,老道士看了看双方的掌纹,捋着胡子说:“夫妻宫饱满,你二人定会白头偕老。”
小情侣闻言高高兴兴付了钱。
巫越眼睛亮了一下,拉着程飞朗也要去看:“阿哥,我们也去看看。”
这种一看就是忽悠人的东西,十个有十个都是骗钱的。
他还没开口拒绝,就被巫越拉到摊子面前。
排到他们,老道士抬头一瞧。
见是两个男的,他也没什么意外,毕竟他常年在给人看手相,什么没见过。
巫越带着程飞朗坐下,将二人手掌递了过去,笑眼弯弯:“老师父,帮我们也看看。”
老道士看到巫越的面相时微微一怔。
紫瞳,薄唇,眉骨高而眼尾上挑,雌雄莫辨,阴气太重。
他又看看巫越的掌心,看完又神色异常地瞧瞧他旁边没什么表情的程飞朗。
老道士清了清嗓子,本着敬畏不能胡说的原则,对巫越斟酌措辞道:“这位小哥,”
他顿了下,转向他身边的程飞朗,继续说:“你和这位小哥的姻缘线太浅。怕是……缘分不够,强求不来。”
此话一出,老榕树下的风骤停。
“你说什么。”
巫越嘴角笑意不减,眼底却阴郁一片,老道士能感受到周遭忽然降低的气压,脸色微变,冷不丁抖了抖。
“这个……贫道乃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姻缘线的确……”
巫越眼神更危险了。
程飞朗心头一跳,赶紧把人拉起来,低声警告:“别在这里发疯。”
他大步把人拉远。
走出几十米,程飞朗放开巫越的手。
巫越眉眼低垂,阴沉沉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紫眸里翻涌晦暗不明的情绪,显然是被那个老道士的话惹得不高兴了。
程飞朗以为那老道士会昧着良心说些他会和巫越和和美美,白头到老的违心话语,没想到老道士会直言不讳。
巫越既委屈又生气,抬眸问程飞朗:“阿哥也信那个臭道士所说?”
程飞朗看他那副样子,靠到栏杆,语气刻薄:“连手相都说你姻缘线太浅我们不合适,你又何必……”
话未说完,只见巫越拔出腰间匕首,狠狠在自己刚刚看过手相的那只掌心划下。
他摊开血淋淋的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好穿过掌心那条所谓的姻缘线,将那条纹路显得又深又长。
巫越掀起阴郁的眸子:“这样,就不浅了,”
血从他指缝滴出,在石板路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程飞朗僵在原地,一时失了言语。
果然是疯子。
巫越对那道自己刻出来的姻缘线很满意,反复看了几遍,才不甚在意掏出手帕,随意在手心裹了几道,重新去牵程飞朗。
“阿哥,走吧,我们回家。”
……
夜深人静,寨子一片宁和。
风吹着窗外的竹叶,“沙沙”声让巫越警惕睁开眼。
他看了眼怀里安睡的程飞朗,轻声起床。
留下蛊虫守在程飞朗屋子周围,巫越才动身前往寨子。
巫越赶到寨口时,一个不人不虫的怪物正死死掐住一个蛊师的脖子,用力将他掼到一旁墙壁。
这怪物竟是坠下地脉的安图蛮。
巫越一出现,受伤的蛊师们连忙退到他身旁,面色悲痛:“首领,安图蛮用了禁术,把自己和蛊虫融在一起了,他已经杀了我们三个蛊师。”
巫越眯起眼,眼前的安图蛮或许都不能算人类。
那张脸一半白骨一半蠕动的虫子,摔断的四肢更是全部由扭曲纠缠的虫子组成,在火把下泛着令人作呕的黏腻光泽。
“我亲爱的弟弟,想不到我还能活着回来找你吧。”
巫越无情揭露真相:“你把自己变成虫巢,等虫子吃完你的血肉,你还是会死。”
安图蛮冷笑:“那又怎样,我回来就是为了拉着你们所有人陪葬。你,你的宝贝阿哥和孩子,还有这里所有人,都得死!!”
话音落下,安图蛮身体登时化成了无数黑色的虫子,像一股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巫越的方向。
巫越抬手,银色的蛊虫从他袖中飞出,与那股黑潮撞在一起。两股虫群纠缠撕咬,发出让人牙酸的窸窣声,十二蛊师纷纷放出蛊虫助战。
另一边。
睡熟的程飞朗忽然闻见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被呛醒,睁眼一看,巫越留在附近是看守也是保护他的小虫,全都不知被什么咬死了,而且地板上几只陌生的虫子,正在自燃。
窜起的火苗已经点燃窗帘,木板和茅草很快被引燃,火舌舔着墙壁往上爬,木质结构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程飞朗冲到门前,门被反锁了。他用力撞了几下,门纹丝不动。
外面的战局中,巫越察觉到程飞朗所在方向忽然窜起的火光和浓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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