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青。”
他从车库专属电梯上楼的时候,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再查,不惜一切代价查三年前,厉岱川把我送回秦家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无巨细,我全都要。”
电话那头,余青沉默了一秒,应了一声“是”。
这件事说说容易,实际上这三年少爷查过数次,却连一丝丝线索都没查到,余青严重怀疑是厉爷不愿意让自家少爷知道……
余青心里苦,但余青不敢说。
白野挂断电话,电梯门打开,他走进那间空旷的、没有一丝人气的主卧,关上门,把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
白野窝到茶几与沙发之间的缝隙里,席地而坐。
这个位置不大,刚好能够他整个人缩进去——三年前他刚被送回秦家的时候,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把自己塞进一个逼仄的、黑暗的角落里,像回到西伯利亚的狼窝,像回到厉岱川庄园里那间属于自己的卧室的床底。
他从茶几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支,熟练地点燃。
白野看着自己夹着烟支的手指,突然开始发愣。
这双手,指节比正常人都要粗大一些,手指上遍布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老茧,手背上更是残留着一次次打拳过度留下的伤疤。
就这么难看的一双手——其实是被保养、被呵护了五年,才恢复到了如今的样子。
八年前,这双手压根算不上是一双人手。
他记得,指骨严重变形,指甲弯长锋利,冻疮、伤疤、撕裂的伤口,一层层叠加在上面,像枯树皮,那是两只野兽的爪子。
是厉岱川一次次帮他用固定器矫正指骨,帮他修剪那些永远长不好的指甲,给他涂厚厚的手膜,一年四季不分昼夜用昂贵的药膏一遍遍揉搓那些僵硬的关节。
那两只野兽的爪子,是被厉岱川一次次慢慢揉搓成人手的。
那具野兽的躯壳,也是被厉岱川一口饭、一件衣、一个字接一个字,慢慢驯化成了少年的模样。
他17岁被厉岱川捡回了家,从他有认知能力开始,他就认定了这个男人。
彼时厉岱川也才21岁,他们日夜相守了五年,又被迫分离了三年,恩怨纠缠不清。
转眼他25了,厉岱川也29岁了。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八年?
脑中思绪纷飞,白野慌忙撸开袖子张嘴咬住自己的小臂,很快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却没有松口,直到小臂疼到失去痛感。
他松开嘴,小臂上又多了一个渗血的齿痕。
他恨吗?他有什么资格恨。厉岱川把他从雪原里捡回来,给他命,给他名字,给他做人的资格,给他爱,他的一切都是厉岱川给的。
他爱吗?当然爱。爱到极致,爱到这条命随时可以为厉岱川而死。
他做不到恨他,做不到报复他,却又无法劝解自己放下一切隔阂去找他和好。
那个人坐在轮椅上,他说“我谁也不是,就是个坐轮椅的残废”。
白野想起厉岱川说那句话时垂着眼睛的样子,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吼。
他就是个怪物!连自己的思绪都无法掌控的怪物!
他该怎么办?谁能告诉他……
如果当时那一枪打到的不是肩膀而是心脏,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白野闭上眼,仰头靠在沙发上,喉结上下滚动着。
不。
哪怕痛苦。
他也要爱厉岱川啊。
他睁开眼,眼底是干的,没有泪,他低头看着小臂上那个正在往外渗血的齿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被厉岱川捡回去的时候,也经常咬自己。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自残”,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烧着、要炸开了,没人敢靠近他,他咬不到人和其他生物,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就只能咬自己。
厉岱川第一次看见他咬自己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他身边蹲下,把他的手从嘴里拿出来,用拇指擦了擦他嘴角的血。
然后厉岱川把自己的手腕递到他嘴边,“牙痒痒?”
白野毫不客气的咬上去,他咬过厉岱川很多次,从一开始的次次见血到后面只是咬住轻轻磨牙,这看似小小的转变,厉岱川却用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白野看着自己小臂上的齿痕,忽然轻轻弯了下嘴角,干什么又咬自己?被厉岱川知道又该作势要拔他的牙了。
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这片刻的功夫,白野又恢复了那副桀骜矜贵的模样,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京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白野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烧得很旺。
他还要再查,不管这件事被抹除的多干净,他都要查,他一定要知道,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厉岱川,你缺失我生命的三年,我要你用剩下的余生来还。”白野看着玻璃窗里厉岱川的脸低声说。
第10章 独有的羁绊
他转身,走回茶几前,拿起手机给余青发了一条消息:【三年前的事,从厉岱川在哪里得知我是秦家丢失的小少爷开始查。】
白野不知道自己在西伯利亚待了多少年,从他记事开始他就是一只野兽,跟随着狼群捕猎、休息。
厉岱川把他带回家之后,他从未说过想找家人,而厉岱川也从来没想过要帮他找亲人,厉岱川说他捡回家的小狼就应该是他的。
可三年前厉岱川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知道了他的身世,他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不幸,都是从这个消息开始的……
……
第二天天气依旧不怎么好,雪虽然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灰蒙蒙的一片,像是有人把整个京市罩进了一个不透气的玻璃罐子里。
白野胡思乱想了一整夜,真正睡着的时间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本来心情就不好,看见这天更心烦了。
管家老张帮他盛好粥,轻手轻脚地放在他面前,一丝多余的声响都不敢发出。
白野拿起勺子舀了两口,又放下,没什么胃口。
老张站在三步远的位置,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三年他伺候这位小少爷,早就摸清了脾性——脸色越平静,心情越糟糕;真的炸毛了反而不是大事,还能哄。像现在这样闷不吭声的,最好别上去触霉头。
白野草草吃了个早饭,起身拿起外套就出了门,黑色超跑从地下车库驶出,汇入京市早高峰的车流里。
到了公司停好车,他面无表情地往电梯口走。
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的西装,没有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散着,露出前晚被厉岱川留下的痕迹,他没有刻意遮掩,也没有人敢盯着他看。
员工们远远看见他走过来,原本三三两两说笑的瞬间噤声,纷纷低头退避三舍,贴着墙根走。
谁也不傻,更不眼瞎,一看总裁这脸色就知道心情不美妙,谁也不想上去触霉头。
其实白野刚来公司上任的时候,所有人都挺高兴的。
那时候他对这个世界的恨意最盛,整个人像是急需做点什么把心里苦闷发泄出来。
仅仅用了三个月,就把这家半死不活的公司从泥潭里拉了出来,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合作邀约,业绩翻着跟头往上涨,员工们涨了工资、拿了奖金,走路都带风。
最重要的是总裁长得帅啊。
那张脸往会议室里一坐,底下的小姑娘小伙子们都觉得加班都值了,跟在他屁股后面去谈合作都觉得倍有面儿!
可还没高兴几天,公司就出了内鬼,丢了一个很重要的项目,损失不算惨重,但性质极其恶劣。
白野当机立断,毫不顾忌地把公司进行了全规模的大洗盘,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跪在他面前磕头求饶,涕泪横流地喊“秦总饶我一次”,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该送监狱的送监狱,该辞退的辞退,该在整个行业里发通告封杀的一个没落,一点情面都不讲。
那时候公司上下才真正明白——这位小秦总长得再好看,也是一匹从雪原里走出来的狼,他不需要别人喜欢他,他只要别人敬他、怕他。
那段时间圈子里的人都在私下说,他的和厉爷的手段太像了,不愧是厉爷养大的,白野听了,心里既难过又暗喜。
他是厉岱川养大的,他身上当然有厉岱川的影子,这是他和厉岱川之间独有的羁绊,任何人都无法取代,哪怕厉岱川不要他了,这个事实也无法被抹去。
助理战战兢兢地把几份文件放到白野桌面上,小心翼翼地开口:“秦总,这几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白野看都没看她一眼,一边拿起文件翻看,一边随口问:“余青呢?”
助理连忙道:“余助去审核会议内容了,需要我把他叫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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