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塑胶跑道,三人在一间屋前驻足。深灰色的瓦片堆砌成坡顶,纯白色的外墙下还有几盆植物正绿。
江宁问:“没甲醛吧……”
刘师傅答:“暑假就开始盖了,用的都是好材料,现在味散的也差不多了才让你搬来。”
江宁撇头一看:“旁边还有棵桂花树呢。”
何止没有甲醛味,桂花甜而不腻的香味是如此沁人心脾。
刘师傅:“这棵树在这好多年了。”
焕看着身负重物却若无其事聊天的两人,直言道:“别聊了,咱能进去聊不?”
“好好好。”
江宁开锁,推开房门。屋不大,他对平方没概念,只是觉得和他大学宿舍差不多。
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江宁办公的书桌,桌上放着江宁署了名的笔记本。书桌旁有一张大床,床的另一端有两个柜子,再往里走右手边还有一间独卫。没有阳台,倒是在屋后边焊了个能用来晾衣晒被的架子。
江宁腾出手搂住焕的肩膀:“环境不错吧?”
焕碍于江宁对象的身份和在场的刘师傅没有甩开他:“嗯,挺好的。”
刘师傅撂下行李包,呲着牙揶揄地笑:“不打扰恁俩了,我走了吭。”
江宁开玩笑道:“辛苦了刘师傅,改天我请你吃食堂哈。”
刘师傅摔上门:“滚犊子,食堂还用你请。”
关门声响,焕别了下肩膀:“松开。”
“好嘞。”江宁收回胳膊。
焕打开大行李包取出里边的褥子和毯子,站在在床边铺床掖角。
江宁见他开始收拾,自己自然也没有闲着的道理。他叠好衣服放进柜子,又拿着日用品走进了独卫。摆放好之后,他抬头看着镜子,若有所思。
焕最近有点奇怪,一直很抗拒自己的触碰,难道是欲擒故纵?没必要吧,自己和他两情相悦的。思来想去,他下了定论,焕是有顾虑。不论是认识的时间长短,还是身份的差异,对于他们的感情来说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没关系,这些都会迎刃而解。
江宁洗了把脸,擦掉脸上汗和水的混合体。确保自己脸清爽干净后,他开始对着镜子变换自己的表情,摆弄半天,最后扬着个诡异的笑出去了。
“焕,我懂你。但是你别想那么多,放宽心好了。”
“啊?”焕疑惑地眯了眯眼。
“没事,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说。”
焕绞尽脑汁想出的是他也为自己忧心,怕在这被人认出。他一边安置枕头一边附和:“好,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听你的。”
两人的心思犹如参商,偏偏还能唠下去。
江宁倚在墙沿傻笑:“嘿嘿。”
爱情让人失智,自认为的是,单方面的也是。
焕:“……别笑了,收拾收拾休息吧。”
江宁又乐呵呵地从柜子掏出两件干净衣服走进了卫生间:“真贴心。”
留下焕一个人铺好床坐在书桌前,眼神略过江宁的笔记本,纳闷儿:“江宁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想不通干脆掀开那本厚厚的字典,好像字典能为他答疑解惑似的。而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帘,他不懂的就不止江宁的心思了。
“jiang——231页。”
他根据索引页的提示,翻到了相应的页数。
“江……特指长江,后泛指大河,亦作姓氏、古国名、州名等。”
他一字一句地小声地念,看见不认识的字又去查,却还是总有问题冒出来。
等江宁拿着块毛巾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他问:“长江在哪儿?”
江宁也算专业对口,他张口就来:“长江?长江在南方,哦不是,不太准确,除了源头在青藏高原,流经的都是南方城市,最后是在上海注入东海。”
“那你去过南方吗?”
江宁搜刮着回忆,一会儿才说:“去过,小时候放了暑假和……跟团去过上海。”
他差点又无意中伤焕,幸好脑子转得快。
“哦,团是谁?”
江宁笑了:“不是谁,跟团就是一群人一起跟着旅行社的规划游玩。”
焕似懂非懂地点头:“好玩吗?”
他说不上来好不好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说:“太久了,现在想起来只是感觉那里的繁华很失真,与我无关。”
外滩的夜景很美,他和妈妈在打卡点的合影还在墙上的相框里。当然晚上的住宿费也很高昂,江宁小时候娇气住不惯旅社定的酒店,他妈妈带他去了离外滩很近的香格里拉酒店。
他对钱向来很有概念,几百块一晚的酒店和妈妈毫不犹豫付款的样子,他记到现在。
“和你没关系,那更和我没关系了。”焕说。
“那不一定,万一你去了喜欢那里呢?”江宁盯着焕精致的面庞,莫名的想法充斥在脑海,焕与华丽的、耀眼夺目的东西很搭配,不管是服饰还是城市。可惜现在不能让他们相得益彰。
“很远吧。”
“不远。坐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
焕默不作声,只有椅子被挪动的笨重的响动。他绕过江宁,进了浴室,不久又响起水淅沥沥的声音。
江宁贴近磨砂的玻璃门,大声喊:“你怎么了?”
没人应。
“我不是那个意思,飞机我们有的是机会坐嘛。”
水流声更大了。
“你没拿干净衣服……”
水流声停了。
浴室让焕的声音变得朦胧又空灵,他说:“那你把我拿一下。”
“不拿。”
焕拔高音量:“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但是快了,赶紧把我的衣服拿过来。”
江宁听到这话猛地一激灵,立马跑去拿他的睡衣。回到门前,焕从里边开了条小缝,伸出纤纤玉手拿过衣服,江宁的心反而跳得更快。他低下头,直到焕穿好衣服出来才抬起。
他问:“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我没有证件,没有姓氏。”
他只有一具不算健康的身体和一颗被千锤百炼的心。
“坐飞机是要身份证的吧。我看电视机里的人坐飞机之前都会拿着那种卡片。”
江宁早就该想到的。他的名字只是一个单字。
他安慰道:“没事,名字可以再取,身份证也可以补办的。”
“……”
“正好你在学校里也不能叫原来的名字了,我们来取一个?”
“好。”
江宁看向桌上敞着页的字典:“你那儿不正好有字典吗?你随便翻一页。”
焕:“随便?”
“你是觉得草率吗?”
“有点。”
江宁的想法恰恰相反,他觉得这很有宿命感,翻到的页是冥冥之中自有的天意。
“你要相信缘分。”
焕没回应,但做出了动作。
江宁凑近看清页码,指了指那个字:“194页,这有个欢字,和你现在的名字发音很像。”
焕无所谓道:“那就选它吧。”
“好。”江宁念它的释义:“高兴,喜悦,欢乐……寓意都是好的。”
突然又想到什么:“那你姓什么?”
“姓姜。”
江宁咧开嘴笑:“这就想跟我姓了?”
焕蹙眉:“不是长江的江,是吃的那个姜。”
江宁问:“为什么是那个姜?”
焕沉默片刻,说:“我妈妈告诉我说她姓姜,她有一次做饭的时候拿着姜说这是她的姓。”
焕说的话也和姜一样辛辣,江宁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自己也闭口不言。
风吹过,字典内页扇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却在此刻格外清晰。
江宁提起笔,按捺住字典翻飞的动作,在扉页写下了两个字。
“姜欢。”
他的字内敛却力透纸背,规矩而不失张力,像一匹被驯服的野马。
江宁找到转移话题的契机,捧着字典展示:“我写的字好看吧?亲爱的姜欢同学,你要不要和我学写字。”
焕的笑像刚消融的冰水,缓缓地流了满脸:“好啊,江老师。”
“那明天开始?现在时间晚了,我们就先休息吧。”
“好。”
学校的绿植林林总总,所以这里的蚊子似乎比出租屋的更加猖獗。纵使这里的纱窗可以抵挡一部分,可开门关门的片刻间仍有蚊子飞进来。
焕不耐地挠红了臂膀,红晕开在白皙的皮肤上,一如梅花绽开在雪地那样惹眼。
江宁抄起笔记本给焕扇风驱蚊:“驱蚊水好像没带吧?”
“没有……”
“那我去找刘师傅借。”
话罢,他就准备起身。
焕抓住他的手腕:“不用,忍一晚上好了,明天你再回去拿。”
江宁妥协,用毯子裹紧他,只露出毛茸茸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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