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乒夺过江宁的水杯起身,走到近前才发现蓝盈盈的水桶里没有水。
“……”江宁扶额,还以为他真懂自己的意思了,结果是误解了。难道在章乒心里他就是那种指使学生端茶倒水的人吗?
再和他打哑谜下去就上课了,江宁的嗓子可就熄不了火了。
江宁从饮水机上拿下水桶,扯着章乒出了教室门。
他这才敢低声说:“在哪换水?”
章乒答:“门卫那儿,我去吧。”
江宁撇眉:“马上上课了,我去吧,你和杨青萍前后桌是吧?”
章乒一惊:“嗯,怎么了?”
江宁提着水桶准备迈开步子:“你让她组织先背五分钟古诗文。”
章乒悬着的心放下,又调笑道:“好嘞,您老走好啊。”
江宁咂舌,在学校里也不好回怼他,只说:“回去吧,一会儿我抽查你背诵。”
然后,他就留给神色慌张的章乒一个潇洒又伟岸的背影。
他回来的时候扛着水桶的样子就稍显狼狈了。
教室里的背书声在他耳边响起时,他默默给自己鼓劲打气:“快了快了。”
江宁步履沉重,却总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干扰学生背书他好不容易把水桶安置到饮水机上。
“Duang”和“咕咚咕咚”的重奏还是让他们声音戛然而止,纷纷看向他,继而又不约而同地收回视线继续背。
江宁被看得尴尬,还没说什么就被无视了,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不过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润上嗓了。
他边喝水边晃悠地走向章乒。
这下轮到章乒如芒在背了。
江宁用指节敲他桌子:“梦游天姥吟留别,背吧。”
章乒站起来的速度极慢,好像恋恋不舍他的宝贝座位似的:“啊……”
一道女声打断他的长吟:“老师,我背吧。”
江宁也:“啊?”
他没疑问出声,愣了两秒说:“行,杨青萍你背吧。”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杨青萍背的熟练,声音也铿锵有力。眼睛目视着前方,毫不动摇,显然眼里只有对知识的渴望,没注意到后位章乒灼灼的目光。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杨青萍背完得了准许落座,章乒眼神还未收敛。
江宁轻拍他的肩:“回神了,站着睡着了你?”
章乒噌的坐下:“没有没有,我刚刚在洗耳恭听,听着听着就如临仙境了。”
“……”江宁一时无语凝噎。
杨青萍回过头淡淡瞥他一眼,他还冲人家笑。
小小插曲后,江宁跨步回到讲台,一本正经地授课。
文学如江似海,语文就恰如一扁小舟,让人驶在其中,无法得其全貌,但也是不可或缺的、看见它靠近它的工具。
江宁在讲课的时候也会自得其乐,下课铃响起他才从中依依不舍地抽离。
他合上本子,伏在讲台休息,淋漓尽致后难免精力不济。可他阖上眼没几分钟就被同学叫醒了,从七嘴八舌的你一言他一语里,江宁大致了解情况。
他偏过头看见杨青萍眼眶红彤彤的,咬着唇一滴泪都没落。
江宁薅着始作俑者的领子出了门,找了个偏僻的角落。这位平时力大如牛的始作俑者,顺从的邪门,江宁感觉不是自己把他薅出去而是他自己飘出去的。
江宁厉声厉色:“你多大人了?你拽人家头发干什么?”
章乒垂下头,不说话。
“你鞋好看还是地好看?说话。”
“我就想问她借语文作文看看。”
江宁反问:“光长手没长嘴?就算你动手,你拍她一下也行啊,还拽人家头发……小学生都不流行这种低智行为。”
“没想那么多……她头发很长在光底下……你懂吗?就是那种闪闪发光,波光粼粼的感觉。”章乒说着说着就语无伦次了,脸色也有几分羞赧。
江宁诧异于他的回答,他竟然存的是这样的心思。
其实高中早恋的他见过很多,也有修成正果的。恋爱是自由的,追求也是,他主观上不反对。但是章乒的这个行为对杨青萍并不好,甚至是毋庸置疑的愚蠢。
江宁深吸一口气:“这样吧。我看你这个锅盖头……聚财的是吧?发质也不错,你干脆留长了你自己拽自己的,怎么样?”
章乒的伶牙俐齿不知道让谁剌了,他没有反驳,忸怩道:“江老师,你先别骂了,有什么能……能缓和一下我俩关系的方法吗?”
江宁是当老师的又不是当红娘的,他说;“没有,你自己做的孽自己解决。我看杨青萍本来就不稀得搭理你,这下好了,你收收心学习吧。”
章乒:“别啊,我借作文看就是为了学习的,我和她可以共同进步的。”
江宁:“一拖一是吗?人家哪科需要你帮她进步了?”
听见这话章乒回想起后墙贴的成绩单,他整个人像蔫儿了似的。
江宁以为自己的话过于打击人了,面色立刻柔了些。
他喁喁细语,谆谆教诲:“想请教学习是好事,但是你要找对方法对吧?”
章乒点头如捣蒜:“什么方法?”
江宁看他又“阳光灿烂”了,直言快语:“我给你说了要自己解决,我说的要是没用你怪我怎么办?”
章乒皱起眉:“你这和拉屎拉一半有什么区别?”
“……粗鄙之语。”江宁偏过头,捏了捏鼻子。
“切。”
章乒撞了下江宁的肩膀,大摇大摆地向教室走去。
江宁跟在他后边也回去了,章乒一进教室就扮成低眉顺眼的样儿,半蹲在杨青萍桌子前道歉。
“对不起,杨青萍。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吧。”
杨青萍写着笔记,半晌掀起眼皮:“别挡着黑板,我原谅你了还不行?”
“行行行,您学吧。”章乒喜笑颜开,给个哈巴狗似的摇着尾巴回自己窝里了。他这窝儿挺不错,两全其美。既可以讨问近在眼前杨青萍,又正对着黑板,可谓他心中的风水宝地。
江宁眼瞅着俩人重归于好了,就重新站在讲台上,底下朝气蓬勃的面孔他可以一览无余。他在靠窗的角落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她之前凌乱的头发如今高高扎起,破烂的衣装也成了整洁统一的校服。
第二十章 亮堂堂地活
晌午,日头正盛,直照的人垂眸低头。江宁在食堂给焕打包好饭菜送去,趁着午休的空闲又溜进了校长的办公室。
这次校长正戴着眼镜研究试卷,江宁也没有打扰他小憩。
校长瞅见他,抻开卷子开口问:“这政治题怎么看着像数学题呢?”
江宁凑近一看,是今年的高考文综卷。政治部分第一题赫然是“商品的价格、需求量、价值量以及劳动生产率之间的关系图”。
“隋唐还三教合一呢,现在学科里融合一点而且还是基础也很正常的啊。”江宁回答道。
校长和善的笑:“江老师的文科是全面发展啊。”
“没有没有,就是没忘干净,还有点高中知识残渣在呢。”
校长颔首,又问:“对了,你来这有什么事吗?”
“王田田是什么情况?明年就高考了,她跟高三班跟得上吗?”
校长娓娓道来:“这个事啊,这是她自己的意思。你的顾虑我问过她,但是她说她想跟着你先学几个月看看测验成绩再做打算,大不了她明年再考。”
“行吧。我还有个事……”江宁有事相求,音量也不由自主地降低。
校长抬了下镜框:“还有啥事?”
“我对象也不能只依靠着我过活,我想问问你学校缺不缺助教什么的。”他紧张到察言观色,看校长想张口,又补充道:“她帮忙监督一下孩子们总可以的,工资你不用担心。”
校长轻笑:“怎么?你给她发啊。”
“把我工资划给她一半。”
那点微薄的工资江宁本就不指望靠它维持生活,但能让他和焕的距离近一点,这也算物超所值了。
校长端腔严色道:“可以是可以。有个前提条件,你要保证这个做法有利无弊,我们当老师的要对学生负责。”
“我保证。”江宁不假思索地说。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江宁忽然觉得原本刺眼的阳光一如他的心情般明媚。
他哼着歌回了出租屋,把他的小夜灯、驱蚊水……诸如此类的东西一股脑塞进了背包里,这样的后果是他背上包就像后边坠了块石头。
就算这样,他走在路上还有心思为摊位驻足。
圆形的红丝绒盒子里摆满了各种饰品,闪亮亮的,正如焕望向江宁时的那双眼睛,不过焕的眼睛是无价之宝。
他有些失神。
直到老板唤他:“老师儿——十元三件,买不?”
江宁抬起头看着老板说:“这一盒多少钱?我都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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