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胤也走过来,绕过了两人,一手拎一个行李箱:“别把腰闪了,一会还有正事办呢。”
江宁帮他托着行李箱底,箱子落地江宁才放心。
“怎么可能会闪腰呢,你都拿了我拿什么?”李叔叔空着手无奈道:“江宁,你妈妈给你的带的东西我让他开车给你送学校去。”
江宁探头看到庞然的蛇皮袋,也不好驳回叔叔的好意了。
“好嘞,谢谢叔叔。”江宁说。
江宁从李良胤手里提过一个行李箱,跨进旅馆的门。
老板咧着嘴喜滋滋:“江老师,顶楼两间房,门我给你开好了。”
江宁扛起箱子,准备爬楼梯:“行。”
李良胤和他爸合力抬着另一个箱子。
李叔叔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极其经典的话:“你看看人家江宁。”
“爸——我手突然有点疼。”李良胤从容地抽回手,留他爸一个人抬着26寸的行李箱,举步维艰。
李叔叔也和江宁一样扛起行李箱,压弯了他的腰背,却没有一句怨言说的是这:“天天趴在电脑跟前噼里啪啦,不疼就奇怪了。让你考公你不考,让你考研你也不考,给你找的工作也不去面试。”
李良胤在后边托起箱子:“嗯嗯,我自己选的。”
江宁在前边偶尔听见一两句,轻笑几声。
“呵喇”江宁推着行李箱停在房门前。
“到了?不是顶楼吗?”李良胤问。
江宁用袖子擦擦汗:“三楼就是顶楼,我们这就这条件,勉强住吧。”
李叔叔随便进了一间房:“来工作的又不是来旅游的,我们不挑。”
他的手脱离行李箱的把手,金灿灿的光从阳台射进来,他径直寻着光去了。
李叔叔:“采光不错。”
江宁跟过去:“确实挺好的。”
他想到什么又问:“李良胤都给您讲了吧。”
“讲了。根据我以往的经验,老太太能争取个缓刑。”李叔叔扭过头看他。
江宁一激动,手锤上了阳台硬邦邦的门边,语气仍不改:“真的?”
“真的。我一会就去看守所看望下老太太,不过她家属要先签个授权委托书。”
“那就好,我这就带您去他家。”
江宁拔腿就往回走。
他想,章乒的新生就要到来了。
警戒线被撤去,江宁在最前已敲响了章乒家的门。
掉色的大门把江宁食指的指节染上红色。
“章乒!”江宁大声喊。
门吱啦的响,章乒那一张憔悴的脸映入眼帘。江宁凑近看,他眼里的红血丝也清晰可见。谁遇上这种事能休息好呢。
江宁拍了下章乒的肩膀,然后侧身,给他介绍身后的李叔叔。
“这是李坚,李律师,在我们那儿很专业权威。”
李坚两手交握提着办公包,置于腹前,听见这话身体前倾,颔首问好。
“小江,我们进去聊?”
章乒睁大那双泛红的眼,拉开大门,将两人迎进去。
他走在江宁身旁,离得极近,沙哑的嗓子说出的每个字都像劈了叉:“谢谢你,江老师。”
“没事儿。”江宁握着他的臂弯走进了屋内。
屋里比江宁前两次来都要干净利索,但酒气把这间屋腌入味了,就好像章乒父亲造成的伤害仍有余威,让一家人内里皆是千疮百孔。
钱芳坐在沙发上,摘着菜,她的头发扎的很高,露出光洁的额头,脸颊的淤青也淡去不少。
“阿......钱姐。”
钱芳抬起头望着江宁咯咯笑:“江老师,来了,晚上在这吃点吗?”
江宁皱起眉头,长舒一口气才说:“不用,姐你继续择你的菜吧。”
以钱芳这个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来说,她恐怕签了授权委托书,委托书也没有效力。
钱芳闻言埋下头:“行喽。”
江宁扭头对李律师说:“章乒是成年人,让他签好了。”
被提及的章乒,手一抖,茶水倒到了杯外。
章乒放下茶壶,问:“签什么?”
江宁:“李律师准备去见奶奶,需要家属签授权委托书。”
“这是必备的证件。”李律师从办公包掏出一张A4纸。
“我可以一起去见她吗?”章乒把茶杯递给李律师。
李律师接过又放在茶几上:“很抱歉,不能。”
“那我在外边等你出来可以吧。”章乒瞥了眼冒着热气泡着廉价茶叶的杯子,又垂下眸子。
“可以。”李律师伸出印好的A4纸和一只签字笔。
章乒签好字,半晌,犹犹豫豫地看向了李律师的眼睛:“费用要……多少钱?”
江宁答:“你这个不用担心,李律师是来法律援助的,没有任何费用。”
“好。”章乒微微勾了下唇角。
李律师把签好字的纸塞回包里,说:“章乒,我会竭力给你奶奶争取她应有的公道和权利。”
钱芳听了许久,她忽然停下手里的活,由衷地,静默地笑了。
第二十八章 横祸3
尽管李坚叫来李良胤开车代步,一行人来到看守所外天色也已暗。
江宁仰望,天边的黑云仿佛要即将压下,说:“这个时间他们不会下班了吧”
李律师:“没有,我提前联系过。”
李良胤蹭了下江宁的肩,轻声道:“我们家老爷子靠谱吧?”
“靠谱,靠谱。”江宁退后两步,在末尾的章乒身旁站定。
章乒看向看守所门前龟裂的白板黑字,眼底尽是茫然。他不清楚他奶奶的最终的归宿,不清楚现在的这点希冀能否真正地解救他们。
李律师:“我先进去了,看守所内一般没有家属等待区,你们在车里候一会儿吧。”
他整了整衣领,提着公文包迈进了看守所的门。
江宁盯着章乒,劝慰的话他再三思量:“李律师说,他处理过类似的案件,奶奶有很大的概率会被放出来的。”
“江老师,我知道,但我还是担心。”如果可以,任何风险他都不希望出现在自己家人身上。“我总会往坏处想,万一呢?万一她被判刑了,哪怕只是几年,她年龄大了监狱里环境那么差,她身体不舒服怎么办?”
他滔滔不绝,嘴唇干涩,最后几句声音都撕裂。
李良胤递给章乒一瓶矿泉水:“别那么悲观,你奶奶也不想看见你这样吧。”
章乒没接,江宁替他接过又拧开瓶盖,径直把水凑到章乒嘴边。
“喝吧。要是奶奶到时候出来了,看见你为了她变成这副颓样儿指定不好受。”
章乒托住瓶底,灌下几大口。
“章乒!”远处跑来一个头发松散的女人,脚上踏的还是拖鞋。
水从章乒的鼻腔涌出,他俯下头,快速地擦过鼻子,鼻头霎时红了。
“你怎么来了?”章乒直起腰,梗了梗脖子。
江宁也疑惑地看向来人的方向。
不知是她跑的太急,还是一只拖鞋滑的像香蕉皮,她的一只脚溜出鞋底,人向后倒去。
李良胤连忙拽住她,才让她幸免于和满是尘灰、石子的地面亲密接触。
他问:“婶子,你是?”
江宁给了他一肘子,压低声音:“叫钱姐,这是章乒的继母。”
“钱姐,你这么着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良胤扶着钱芳的胳膊,钱芳垂着头整好自己的鞋,再抬起头时眼泪已经黏住了她飘扬的发丝。
她哽咽道:“老太太......老太太没了。”
“再说一遍?!”章乒拂去李良胤的手,转而用自己的包住钱芳湿漉漉的手。
钱芳扬高了声音,却更是跌宕:“你奶奶她没了,有人给咱家打电话……”
章乒甩开她:“不可能……不可能,这一定是诈骗电话。律师还没出来呢,这一定不是真的。”
章乒巴巴地望着看守所,原地不动却浑身发麻,仿佛有蚂蚁在啄食他的思绪。
直到李坚阴沉着脸从里边走出来,他扑过去薅着李坚的西装袖子,章乒开口袖扣应声崩掉。
“李律师……我奶奶还在对不对?”
李坚别过头,不忍直视他:“在里边,她一会儿就出来了。”
“真的?”章乒嘴角颤抖着,生出些笑意。
李坚沉默,四周能听见的只有钱芳的啜泣声。
江宁的指甲戳进自己的掌心,车轮滚动的声音响起时,他才循声看去。
“……”
推床上蒙着一块白布,风乍起,他看见了那张熟悉、毫无生气的脸庞,连同她紧闭、不会再转动的眼睛。
一块风过就掀起的白布隔绝的却是生死。
章乒缓缓地走向她,僵在床前不再移动,挡住了她的去路。
好像这样她就不会离开了。
他没有哀嚎,他的眼眶和喉咙都干涸了。他要用他清澈的眼睛,再仔仔细细地看她最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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