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_棠清晏【完结】(31)

  两个工作人员没有催他走,而是站在两边低下头。默许着。

  章乒抖动的手扯了下那块白布,又放缓动作,轻轻地把布折叠到奶奶的腰间。

  奶奶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洗到褪色的墨蓝长袖,凑近看上边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这可一点都不体面,他家老太太最爱干净了,虽然生前因为他父亲家里也没干净过。

  他柔声说道:“奶奶,我们回家好不好?换件好看的新衣服。”

  没有人能回答他了。

  钱芳跪坐在推车旁,放声地哭,抱怨着老太太的不是:“……你说你对不起我,还没补偿我怎么就走了?”

  说完这句便收了声,捂着脖子干呕起来。

  也没有人能弥补她了。

  江宁背对着他们,偷偷地擦掉眼角的泪。

  李家父子也默不作声。

  片刻之后,殡仪馆的灵车到了,两旁的工作人员念着一声声“节哀”盖上了白布。

  他们共同目睹着奶奶上了车,共同听见悲痛的音乐响彻云霄。

  江宁阖上眼,生前那么好动勤快的老太太,过不了多久就要困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盒里了。

  几滴冰凉的水珠毫无预兆地砸在江宁的头顶,他昂起头。原来,铅灰色的天幕是不祥的征兆,此时的黑云已饱满到溢出来了水。

  大雨倾盆。

  章乒的校服粘在皮肤上,秋雨虽寒凉,但亲人逝去的疼痛更甚,像酸雨,一刻不停地腐蚀着他,钻骨抓心。

  他不打伞,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耳边只有淅沥沥的雨声,而雨水砸在地面,砸在屋檐,砸进他的眼睛。

  在空中漂漂的雨,落下时却那样的重,迫使他进了教学楼,又拖着进了水的鞋子上楼。

  顶楼,他席地而坐,头顶凸起的一块板子为他挡了一部分雨。可这雨被风吹得倾斜,还会有雨如细针般刺向他的面门。

  章乒没有往后缩,反而为月光照耀下的雨着迷,它们吸引着他往边缘走。越接近,他越发觉得银色的雨丝似曾相识,好像他之前用教材钱给他奶奶在路边买的那一条银项链,是假的。但他奶奶的高兴是真的。

  兀地,他停下脚步,面朝天空,苦笑着。这般,雨和他飞来的横祸一样,避无可避。

  他想叩问。

  凭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

  为何给了他希冀又让他彻底绝望?为何给予他鲜活的血肉之躯又给他磋磨难耐的苦痛?

  苍天漠然,唯有冷雨如鞭,抽打在滚烫的质问上。

  章乒喉头滚动,咬紧嘴唇,却尝到雨水的涩味。千言万语,只能在胸腔里碎裂、冲撞,化作一声无声的咆哮。他也无望,无助。

  “章乒!”手电筒的光芒穿透雨幕,直照在他的脸上。

  第二十九章 看见

  章乒被手电晃了眼,抬起手试图挡住刺眼的光。

  “好孩子,快下来。”刘师傅高声喊。

  章乒错愕地俯视着楼下渺小的刘师傅。

  苍天看他的时候是否也是这种感觉,任由生如蜉蝣的人呐喊彷徨,然其自有别论。

  刘师傅摆动手里的手电筒:“下来!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章乒喃喃道:“可我不想下去。”

  刘师傅当然听不见,只看见章乒离楼的边沿更近了一步。

  “别动!我……我上去。”他慌忙叫停,披着黑色的雨衣走进楼里,雨水顺流而下,导致地板是湿滑一片。而刘师傅穿的是防滑雨靴,他脚步依然稳健,一边爬楼梯一边给江宁打电话。

  刘师傅召来江宁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

  “来了,来了,快点上去吧。”

  江宁收起印着xx银行的伞,拖着双凉鞋,手没有离开过扶手,然后拼命在楼梯上嘎吱嘎吱地跑。

  “章乒!”江宁甩掉伞,他先刘师傅一步登上顶楼,望着被雨淋到看不清眉眼的章乒。

  “江宁……”章乒唤他。

  江宁:“是我,雨这么大没带伞吧?我送你回宿舍好吗?”

  他往章乒的方向进了几步。

  “不好。”章乒向后稍了一步:“江宁,你能回答我吗?为什么老天要这样作践我?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他从来没有做错过。奶奶的离世是偶然,他的悲惨也是偶然,要怪只能怪罪于命运无常。可江宁说不出口,世间的道理越简单,便超出人类的语言越远。

  没有回答。没有回答。

  彼时,刘师傅扶着腰在那块遮雨的板下,气喘吁吁地说:“孩儿,你奶奶的事我听说了,老太太年纪大了寻肃静就去了,她也没遭罪,你就别太难受了。”

  “你说的轻巧……我还没接她出去看看外边的天地,好好享个清福,她这一辈子就这么苦着过去了。”章乒的情绪找到了出口,泪和雨混着淌,淹没的却仅仅是他曾炽热过的心。

  刘师傅:“那你不能再苦了呀,不能让你奶奶死也不瞑目啊。”

  江宁的脊背一凉,不止是被雨打湿的。

  “章乒,奶奶说的话你忘了吗?”

  章乒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让你好好活。哪怕剩你一个人了也要好好活,再说还有钱姐呢,不是吗?”

  “我记得,我知道……我没想死,我就是想她了……”章乒说。

  江宁吞口水,嗓子倏然干了,眼前却有热汽。

  他打起伞,伞漫过两人的头顶,他们的雨停了。

  “章乒,走吧。”

  章乒声如蚊呐:“好。”

  在楼里江宁收起了伞,前边章乒是塌陷而宽阔的背,后边是刘师傅的唉声叹气。

  “江宁,人死了之后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章乒怕,生前他父亲拖累奶奶,死后还耽搁她。

  突如其来的话,江宁思量几秒才说:“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奶奶会一直看着你,看着你升学成家,看着你幸福美满。”

  章乒笑了:“那我能看见她吗?”

  距离平地还有几节台阶,他们抬起头仍能看见雨如铡刀垒垒而下,连接它的是无垠的黑幕。

  “雨过就能看见了,章乒。”

  章乒扭过头凝睇江宁,脚步没停,启唇还未语,就直直跌了下去。

  “章乒!”江宁和刘师傅异口同声,握着扶手速速下楼。

  章乒倒吸一口凉气,他整个人瘫倒在冰冷的地板里,左腿扭曲得畸形骇人。他却倔强地想起身,手撑起又是一阵打滑。

  江宁掏出手机拨通急救电话,趁着嘀嗒的呼出声的间隙,他喊:“别乱动!你乱动就更疼,伤得更严重。”

  章乒像被这句话抽去了力气,他躺下不再动弹。

  刘师傅:“我去开大门,让车好开进来。”

  黑色的雨衣没多久就隐入夜色里,无影无踪。

  章乒躺在地上,失笑:“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他湿透的头发后仰着,微敛的剑眉、无光的眸子一览无余。

  “......”江宁刚报完地址,见章乒这副样子,呼吸像被碾过般沉重。

  “江宁,你怎么不说话?”

  “说话了你腿就不疼了?”

  “疼啊,可和你聊天时间就会变得快些。”

  “你想听什么?”

  “你想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江宁不想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语,面对章乒的时候,那些话永远是那么无力。

  江宁准备聊点无关于他过去的事情,分析他成绩,给他预估个院校:“聊聊你的成绩吧。”

  章乒嗤笑一声:“聊吧,我那不及格的语文成绩劳烦您给我分析分析。”

  “哦对,你一说我想起来了,你月考89分。”江宁轻笑,“古诗句一句不写全空着的是你吧?”

  压抑霎时被笑冲散。

  “学文科要背的东西太多了,那几分和其他科比起来就不稀得背了。”

  “什么鬼逻辑,政治选修逻辑与思维你是白学了,文综范围那么广,你背一章都不一定考得到,古诗文就那么几首,全背完六分就到手了啊。”江宁要不是看他负伤的惨状,估计就给他肩膀一拳了。

  “哦,有道理。你说,我下个月考还赶得及吗?”

  江宁怼道:“你刚刚把脑子一块摔了?”

  “刚刚没感觉头疼,你这一说我就感觉到疼了。”

  章乒又开始插科打诨,江宁现在却很乐意看见。

  “去你的。要是严重的话我去宿舍背你上课,不严重你自己蹦着去。肯定落不下学习。”江宁低下头冲他笑。

  “你这么一说,还是摔的严重点好,显得你光辉伟大,我也不用狼狈地蹦着上课。”章乒毫不费力地直视他。

  江宁立刻反驳:“快呸呸呸,你没事我也背着你行了吧?”

  “呸呸呸。”章乒笑得直咳嗽:“你是不是之前当过幼师啊。”

  “啊?”江宁想起先前自我调侃是焕这个好奇孩童的老师,他又答道:“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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