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闪着灯,吱哇地叫喊着。
“嘶,吵得我头真有点疼了。”章乒说。
江宁拿出纸蹲下擦干净他脸上的水,说:“别贫了。”
医护人员抬过担架,把章乒安置好。江宁就在旁边打着伞,跟随他们移动。直到章乒上了车,江宁犯了难。
他问:“孩子成年但没有具备民事行为能力的亲属,我能跟着去吗?”
“江老师是吧?上来吧。”有人回答。
“谢谢啊。”江宁在车上的椅子落座。
章乒:“别给钱芳说。”
江宁:“好。不会让她担心的。”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么说。”章乒别过头。
车门关上,江宁不再搭腔,章乒的心思他也不再琢磨,活着就是最好的期盼。
急诊室门灯亮起,江宁在手机键盘上敲敲打打。
“叔叔到家了吗?”
李良胤在旅馆里懒洋洋地拿出床边的手机:“你不说我都忘了问候他两句,等会儿啊,我打个电话。”
“你们两个不在一块?你没走?”江宁发问。
两分钟后。
“他到家了,他让我谢谢你的关心。我可没说我要走,你们这地方有点儿意思......”
江宁不再回复,只觉得李良胤的发言略显荒诞。
有什么意思,什么有意思?苦还是祸。落在别人身上是跌宕起伏,充满矛盾冲突的戏剧性情节,可落在自己身上就免不了怨天尤地。
李良胤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居然会拿这种事取乐。江宁一时间不敢相信。
“你说他们日子怎么过的,我都难以想象你们班章乒要有多少勇气才能坚持到现在。”
提示音响起,江宁深呼吸才划开屏幕,原来他过度解读了李良胤的话。
怔愣片刻。
他回复:“大晚上别说这话了,我在医院呢,我怕你一会给我打电话哭。”
“哭怎么了?不悲天悯人我就看不见他们了。你去医院干什么?你受伤了?”
“章乒摔了。”
“在哪儿摔的?严不严重,我这就过去。”
“教学楼台阶太滑……”
信息还没发送,李良胤的电话就打过来。
江宁压低了声音:“李......”
“章乒没事吧?到底严不严重?”
“在急诊里没出来呢,章乒从离地面还有五六节台阶的位置不小心摔下来了,当时看着挺唬人的,但我看他状态还可以。”
“哎,等着结果吧。你们这就一家县医院,倒是好找,我挂了啊,马上到。”
挂断电话,江宁在门口徘徊,时不时往外瞄一眼。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越发近了,江宁终于看见来人。
蓬松的头发被他绑了个低马尾,两边的须一面粘着脸,一面随主人的动作飘荡荡。江宁摸了下自己没有的两根须,示意李良胤擦汗:“来得这么快?”
“开车来的。”李良胤用袖子抹了把脸。
江宁咧嘴,不敢置信:“你什么时候这么糙了。”
李良胤在铁椅子上坐下,自然地盘起二郎腿:“我干什么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再精致都得抹了灰钻窟窿去。”
“嗯。你也是长大了。”
李良胤碍于在医院,声音一压再压:“什么玩意儿?”
江宁坐在他旁边,顺了顺他的马尾辫:“上学的时候你不是搞乐队,还说你要去当什么摇滚巨星吗?”
“人总会变的,再说了我现在是新闻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也不比摇滚巨星差吧?”李良胤的那把火红的电吉他变成了话筒,随身携带的MP3也成了录像机,他确确实实变了,因为某个人的出现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变的理由呢?总得有理由吧。”
李良胤停顿许久,却只说:“没有理由。”
江宁挑眉,心里明了,他不是没有理由,是他有不可说的理由。
李良胤看了眼江宁的表情,又绞尽脑汁地说了句:“如果非要一个理由的话……苦难之处,总要有人听得见哭声,看得见天灾人祸。”
这番话引起了江宁是共鸣,他问:“这也是你留下的理由。对吗?”
“对。”
手术室的门“咔哒”一声轻响,向一侧滑开。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一边摘下口罩,一边走了出来。
一直守在门外长椅上的江宁立刻站起身,几个快步冲到医生面前,声音里带着些紧绷:“医生,怎么样了?”
“你是孩子家长吧?不用太担心,手术很顺利,没什么大事,左腿胫骨是斜形骨折。恢复起来还算快。”
“那就好。”
医生:“对了,病人马上出来,护士会送回病房。你现在需要先去办理住院手续和缴费。”
江宁手里拿着一摞单据,李良胤瞄准最后的数额看。
“你的工资够付吗?”
江宁一脸无所谓:“不够啊,反正来这不是为了赚钱。”
他反而一直在贴钱。
"我来吧,我工资肯定比你高。"
江宁从钱夹里拿出银行卡,递给坐班的护士:“是攀比工资的时候吗?”
“请您输一下密码。”
李良胤拿回银行卡,在钱包里点了几十张钞票,放在窗口:“这么麻烦,还要输密码。”
护士探着头打量他们,一时不知该怎么动作。
李良胤拍拍那一叠:“收钱呀。”
江宁微笑着向她点头,等她垂眸数钱办手续的时候,低声说道:“你怎么现在和个土大款似的,随身带这么多现金。”
李良胤笑笑:“我爸让我带的赎身钱。”
江宁惊了:“?”
李良胤手搭着他的肩膀:“就不给你说我之前遇到的奇葩事了。”
“不愧是大记者,吊人胃口有一套。那行,等你哪天功成名就了写个自传,我去拜读拜读不就知道了?”
李良胤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借你吉言了。不过,名利是身外之物,我们是一类人。江宁,我们在乎的不是物质。”
江宁也笑了。
“办好手续了,这是给您的费用明细。”
江宁接过:“谢谢,辛苦了。”
护士礼貌回笑。
随即,李良胤搂着江宁大喇喇地上楼。
“你明儿要上课吧?十月一假期结束了。”
“嗯。”
“那我留这儿守着他吧,你好好上课,别耽误了学生,高三正是紧要时候。”
江宁挣开他的胳膊,面对着李良胤,伸出手。
“干嘛?搞这么庄重。”李良胤勾起嘴角,握住江宁的手使劲上下晃动。
两人收回手,江宁说:“你上去吧,我回学校了。”
“外边雨那么大,你驾照考下来没?考下来开我车回去吧。”
江宁摇头:“考不了。”
李良胤:“没事儿啊,有我给你当代驾。”
他的语气忽的平和。
“行。走呗,你把我放门口再回来?”
“几分钟的事儿,应该不会影响章乒吧?”
江宁的左脑和右脑好像在自由搏击。
“额。别了,我走回去吧。”
李良胤继续上楼,江宁转身下楼,两人背道而驰。
"江老师,怎么回来了?医院里有人照看章乒吗?"刚到门口,原本黑漆漆的保安室立马亮起了灯,刘师傅也从床上弹起。
“有。章乒也没有大碍,腿骨折了,过几天就能回来上课。”
雨如牛毛。
刘师傅打着伞,穿着拖鞋就给江宁开了门。
“那就行,那就行。我看章乒这孩子福气还在后头呢。”
“是啊。”江宁进门:“时候不早了,刘师傅你也早点歇着吧,我回去了。”
“好嘞。”刘师傅嘿嘿一笑。
操场上积了水,也没有路灯,江宁一踩一个水洼,回了屋他的鞋吱吱像老鼠似的到处跑。
他摸黑冲了个澡,换了鞋从浴室出来,却怎么也迈不开步。
前方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挡着,还一呼一吸的吐着热气。
“啊!”他想大喊,又怕惊扰了焕,这声活像打鸣打一半被宰的公鸡。
浴室的灯开了,江宁别过头,不敢看眼前的是什么东西,居然还会开灯。
“叫唤什么,回来也不开灯。吱吱吱的我还以为屋里进老鼠了。”
江宁头转了回来,浴室黄澄澄的光撒在焕的脸上,他的恐惧消散,只觉得温馨。
“你没睡觉啊?”江宁柔声说。
“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江宁嘴歪向一边,掩饰自己的笑容:“哦,这样啊,我回来了,我们就快点睡觉吧。”
“嗯。”焕重新卧在床上,向旁边移了移给江宁腾出好大一个空。
可他就贴着焕的身子躺下了。
焕也没再动,面朝着他问:“你火急火燎地出去,发生啥了?”
“章乒不小心摔了,刚给他送医院。”江宁轻描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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