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次一认真就喊大名，我总结出来的。”江宁轻笑，看到他的动作又问：“你给他洗衣服？”
“李哥……”章乒羞赧道：“我手又没事，我能自己洗。”
“新衣服又没穿过，而且我们都是男的，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啊？小章乒。”李良胤不解，然后他端着盆就走了。住院部有露天洗衣房，虽然只是有几个水龙头和晾晒的衣架子。
江宁撇着嘴掩笑。
章乒手作扇子，给自己脸降温：“别笑了，学校出什么事了？”
“几个家长想把女孩儿喊回家结婚。”江宁停顿，又说：“就为了几百块钱的彩礼。”
章乒皱着眉还没说话。
“21世纪还有这种事？”李良胤去而复返，气得声音如开壶的沸鸣。
“你怎么又回来了？”
“没洗衣粉，寻思去隔壁病房借点。”他现在忽然不想洗衣服了：“我不洗了，你洗吧，你交代的拷视频比较重要。”
“那你去吧，这有我呢。”
李良胤临走前告诉他：“洗衣房在左转直走到头的露天的地方。”
见江宁微微颔首，李良胤的身影便如离弦的箭，猛地冲了出去。
他脚步迅疾，似乎要踏碎一地寂寥。而胸膛里，有一股滚烫的使命感在奔涌。
他要将眼前、要将这片土地上滋生的所有的恶俗与不堪，一丝不差地、赤裸裸地还原于纸端，曝晒于天光之下。
第三十一章 尘埃落定
李良胤递上的U盘是关键证据，涉事人员被暂时关押。警察后来通过调查走访，得知亲戚压迫王田田，掠夺其接受教育的资格和父母遗产，又涉嫌虐待妇女儿童，当地妇联也介入其中。
半个月多后，阳光普照，把乌云烧了干净。
章乒出了院，王田田的事也尘埃落定。
法槌敲下的那一刻，王田田突然明白，属于她的东西从不会溜走，钱财是，教育是，光明璀璨的未来也是。
江宁撑在王田田的书桌上，揉揉她的脑袋：“判决书出了，期中考试成绩也出了，考得不错。田田，你双喜临门啊。”
“江老师，幸好遇见你了。”她目光真挚。
江宁笑了笑说：“不只有我啊。幸好咱们学校有监控，有光荣负伤的刘师傅，尽职尽责的校长，还有我那个跑腿的朋友。”
他忽然站直身看向窗外的骄阳，深沉道：“最重要的是，法律会保护你应有的权益。田田。”
“我知道。江老师你觉得我得努力成什么样才能和庭上的哥哥姐姐一样。”王田田回想着那天一身制服一身正气的人，萌生了一个念头。
淋过雨的人总会想再给别人撑伞，她的过往了结，她也想为别人终结那些不好的过去。
“你想学法？”江宁问。
“他们是学了法律才当上的检察官和法官吗？”
“大多是，那条路不好走，要背要记的东西很多。”他没有说以她的成绩很难考一个好大学的法律系，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万一王田田是一匹黑马呢。他只能告诉她未来的路难走，当然，不是歧途，也算不上平坦。
“没有比之前再难走的路了，江老师。”王田田低下头笑。
江宁怔愣两秒：“你说得对，好在真的过去了。”
教室外传来塑料袋摩擦和人交谈的声音。
“嫂子，你看你给他惯的，连午饭都得给他拿到教室。”李良胤扬了扬手里打包的番茄鸡蛋面。
焕的笑声如银铃悦耳：“没办法，我乐意。”
“李良胤，你说什么呢？他们不都在这吃吗？”江宁打开门，笑眯眯地瞪他。
他接过焕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他轻声说：“别累着了。”
还是被李良胤听见了：“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他脖子里挂了个装着摄像机的包，两只手也没闲着，一边是面，一边是盒饭。
王田田迎上来，他就两手空空了：“小李哥哥，我和杨青萍心疼你，谢谢啦。”
李良胤感觉自己被她喊年轻了几岁，老师和哥哥听着就不是一个辈分。
他喜笑颜开：“嘴真甜，情商甩你们江老师八条街。”
“你有情商，多有情商啊，二十多年没见过你找到过对象。”江宁一针见血，牵着焕的手在后排位置坐下。
“你们这儿能举报办公室恋情吗？”李良胤看着不气不恼，半晌冷不丁地问和杨青萍分饭的王田田。
“……”
王田田皱着脸：“啊？”
杨青萍淡淡开口：“并不能。”
江宁明知他在开玩笑还是说：“你死心吧，校长一直都知道，特别——支持我们。”
李良胤：“你炫耀的好明显。这是什么殊荣吗？以前你上学得奖也没吱声，奖杯到学校了，广播了我才知道。”
确实。
在爱里棋逢对手是比得奖还荣幸的事。
焕在一旁给江宁布菜，低着头看不清脸，仍能见嘴角敛不住的笑意。
“确实是殊荣。”江宁攥紧焕的手腕。
“我就多余问。”李良胤不再说话，坐在讲台上摆弄着自己的摄像机。
天越黑，人性的星点光辉就衬得越亮。
这些天他在校园的闲逛，采访了校长、刘师傅，还有部分愿意开口的同学。站在高处俯瞰，他们是渺小的，但当李良胤走近他们，屏息倾听他们的故事时，他们的形象便在这片黄土上巍然挺立。
校长把前半生积攒的心血悉数挥洒在校园里。他没有宏大的蓝图，没有拗口的口号，他只是倾尽所有办好学校，先进的教学设施和靓丽的校园是最好的见证。
他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用几乎免费的代价，为那些被命运遗忘的孩子筑起了一座遮风挡雨的港湾。
校长在校园里待了多久，刘师傅就陪了多久。他们从部队到学校，一直都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只不过是守护的对象变得更加具体了。
李良胤触碰屏幕，他想他来对地方了。他的素材不会只是素材，待成篇登报，就能让更多人知道垣埌这个似乎被遗忘的地方，让更多人感受到这份纯粹向上的力量。
江宁撂下筷子，出现在他身旁：“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嗯。我搜集的资料差不多了，还没走你就想我啊？”李良胤正经不过两句。
“别逼我当着学生面骂你。”江宁偷看焕的反应，他收拾好饭盒又抽出纸擦桌子，很有素质也没有异常。
“当老师骂人都不方便了？别等我走了，我在半路上看见你当键盘侠。”李良胤调笑道。
“为人师表，品行端正是最基本的。”江宁低下声侃侃而谈，“也不是说所有情况下骂人就是品行不端，毕竟人会愤怒，愤怒就容易口不择言，这与情绪有关，与品行无关。但是，总归影响不是很好，让学生听见耳濡目染怎么办？”
“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李良胤收好摄影机，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明天就走了，今天晚上下馆子搓一顿去？叫上你对象和小章。”
他扭过头喊：“你们俩想不想去？”
王田田蠢蠢欲动，瞥见杨青萍面如死水也就拒绝了：“不去了，我要陪杨青萍。”
“行。”李良胤答，眼睛在教室扫了一圈又问：“小章呢？”
“回家了，今天周六昨天又刚出院，多久没回去了？肯定得回家看看吧。”江宁说。
“那晚上去接他，吃点好的给他补补腿。”
“还补呢？营养过剩了要，住两个半星期院你给他买了八回羊腿骨头炖汤，六回鸡腿……”江宁掰着手指头，絮絮叨叨地说。
李良胤连忙阻止他报菜名：“停停停。吃啥补啥不对吗？”
“有科学依据吗？”江宁说。
李良胤挠挠头：“嗯……管他呢。”
焕提着塑料袋准备出门，路过两人笑道：“别在这咄咄逼人了，江宁。”
“嫂子，说的对。”
江宁见焕说话不偏向他，像只炸毛的猫：“姜欢，你又乱用成语！”
“这哪算乱用，我说什么你都怼我。”李良胤做作地抹了把眼角，手拂过的地方没有泪，只有膨胀的苹果肌。
“……滚。”
“我真滚了？”李良胤正色道。
江宁疑惑他转变之快，又怕他当真生气。
“我滚出去收拾行李。”他展露笑颜：“晚上开车到校门口了就给你打电话。”
江宁松了口气，挥挥手：“去吧去吧。”
深秋夜长了，才五点钟天色便昏沉得紧。暗到江宁不拉紧焕的手就踩个石子打个滑。
李良胤降下车窗，戴着墨镜，口哨吹得极响：“上车！”
江宁和焕在后排落座，手交握着，他说：“你这样更像流氓了。”
“什么叫更？我什么时候流氓了，不像你坐个车都得拉着小手。”车里灯亮着，李良胤通过后视镜看见了晃眼的两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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