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_棠清晏【完结】(56)

  江宁梗着脖子说:“给您扒我肯定不觉得麻烦”

  江菏在一旁看着,咯咯直笑。

  席间气氛融洽,江菏心情好,不免多喝了几杯。酒意上涌,她的脸颊染上红晕,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突然,她端起酒杯,一把搂住旁边姐姐江澹的肩膀,半个身子都靠了过去,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姐,你这升官……发财死老公,人人都说这是女人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儿……姐,我咋感觉你还是苦呢?”

  她的话也染上哭腔,用含糊不清的方言骂了一通:“****狗男的*****”

  “江菏!”江澹脸色微变,低声喝止,但醉醺醺的妹妹根本拦不住。

  江菏眼泪汪汪,心疼地摸摸姐姐的脸:“我知道你苦……扔下你们孤儿寡母……你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啊我的姐……”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江澹的眼圈也忍不住红了,一边拍着妹妹的背,一边低声安抚:“都过去了,说这些干什么……”

  焕在桌布下攥紧江宁的手,安抚他。

  江宁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的手背,轻声说:“没事儿。”

  就在这时,江菏泪眼朦胧地一抬头,目光定格在对面的焕身上。

  焕安安静静地坐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没从江宁脸上移开过。

  江菏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眼睛瞪圆了,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焕,舌头都有些打结:“等、等等!姐!不对……不对劲!他……他长得……那个什么……不会也遗传吧?!”

  江宁懵了:“什么遗传?”

  江澹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小姨喝多了,我也听不懂。”

  “姐!你懂。不是你给我说的那个谁……唔——”江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死死捂住了妹妹还要继续胡吣的嘴。

  “吃饭吃饭,乐乐吃饱了吗?”江澹扭过头看着云淡风轻的杨乐,她显然司空见惯了她妈妈喝醉后的样子。

  “饱了,姨。”

  江澹把钱包扔给江宁:“江宁,结账去。我先送你姨他们回家。”

  “哦好。”江宁走向前台,包间里的人都走空了,焕也不会孤零零一个人呆在那里,他悄然来到了江宁的身旁。

  “江宁,我有话想问你。”

  第五十四章 不能算了

  饭店门口熙熙攘攘,不时就有吃完饭、喝醉酒的人跌跌撞撞地过去,他们不好说话,江宁就骑车带他去了一个小公园。大冬天的,很少有人闲的出来受冻。

  光秃秃的树枝在路灯下投下张牙舞爪的黑影,两人融为一体的影子在旁也显形。

  “你要和我说什么话啊。”江宁满脸期待,这儿人迹罕至,他俩贴一块都不会有人看见。他就抱着这样的想法肆无忌惮地扒在焕身上。

  “……离我远点,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是贴的这么近的关系吗?”焕眉头紧锁,伸出手就去推他。

  江宁被推开,看着焕紧锁的眉头和带着刺的眼神,那点旖旎心思也冷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焕,你听我说。”

  “你说。”焕强压住内心的怒火。

  他往前凑了半步,保持着一个不至于让焕再次推开却又足够近的距离,语气变得认真:“我妈她……虽然我觉得她是个开明的人,但我想给她一点时间,让她先熟悉你,喜欢上你这个人,觉得你哪儿都好。等时机到了,我再跟她说,这不是水到渠成吗?一上来就说,我怕她……反应不过来。”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焕眉头舒展了些,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不止这一个。

  “那你是怎么和她说我的?”焕早已敏锐地觉察出席前江澹和江菏对话时的异样,他憋到现在才问。

  江宁斟酌着词语,冬夜的寒气似乎浸透了他的思绪,焕凝重的面色也让他不得不谨慎。

  “我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说你无父无母,一个人在那边,过得挺不容易的,对我很照顾,现在想来南冀找个新工作,暂时没地方住。”

  江宁很清楚,悲惨的遭遇是博取他人偏好与同情的一大捷径。

  焕起初也是利用自己的可怜,江宁的同情才住进了他的出租屋,但焕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怕江宁只是可怜他。

  数次争吵后,“可怜”已经成为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禁忌词。

  “又可怜我是吗?”焕嗤笑一声,似是自嘲,“谢谢啊。谢谢你们一家人都这么善良。”

  “我不是可怜你!没有‘又’!”江宁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在寂静的公园里很是突兀,“我跟我妈那么说,只是想让她更容易接受你,只是想让她对你好一点,这有错吗?”

  “让她更容易接受我?让她可怜我、施舍我,然后对我好一点?”焕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声音颤抖着拔高,“江宁,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让你妈妈怎么想我?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巴巴地跟着你回来讨口饭吃的可怜虫?”

  他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又冷又沉地砸向江宁:“我是没爹没妈!我是过得不容易!但我不是摇尾乞怜的狗!我不需要你们上下打着‘善良’的旗号来可怜我!”

  “我没有!我没有觉得你是累赘!我更没有让我妈那样想你!”江宁试图解释,却被焕激烈的情绪逼得节节败退,只能苍白地重复,“我只是想……只是想找个她能理解的理由……”

  “什么理由?可怜我的理由吗?”焕几乎是吼了出来,眼泪失控地滑落,“你口口声声说不是可怜我,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提醒我,我有多可怜!”

  “焕!”江宁的心被他的话刺得生疼,也口不择言起来,“你非要这么想我吗?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不清楚吗?”

  “是,你对我好,太好了。我这辈子没遇到过比你对我更好的人。所以我才害怕,害怕你只是可怜我!”焕的泪水流了满脸,他开始看不清江宁的脸,他抹了一把泪,眼前又清晰起来。

  他总是这样,这样矛盾,这样贪婪。他要爱又不想要怜悯,他要利用同情心到头来又想要反悔。他扯不清了。

  “别可怜我……江宁……”

  听着似曾相识的话语,江宁突然说不出上次那样情真意切的话了。

  “对不起。这次是我考虑得不周到。但我从来不会因为可怜一个人做到这种份上。”江宁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他走了,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从来没有这么决绝过。

  焕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冰冷的空气包裹上来,刺得他裸露的脸庞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阵阵的钝痛。眼泪不受控制地继续滑落,滚烫地淌过冷风吹过的脸颊,留下灼人的痕迹。

  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那些尖锐的的质疑和指控,像不受控制的利刃,不仅划伤了江宁,也将他自己的不安和恐惧暴露无遗。他明明最害怕被怜悯,却一次次地将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用攻击来索求证言,仿佛这样就能确认那份好意的纯粹。

  他把自己绕进了一个死胡同,然后不由分说地将江宁也拖了进来,用最伤人的方式。

  脱口而出的每一个字回想起来,都让他感到一阵难堪的羞愧。

  江宁做错了什么?

  他可能只是在用他认为稳妥的方式,试图为自己搭建一个能遮风避雨的港湾,小心翼翼地将他纳入自己的世界。而自己,却用那么恶劣的态度,将他的一片真心践踏在地,还指责那真心掺了杂质。

  “……对不起。”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公园,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有错,他卑劣,他自尊心过剩,可是他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焕咬了咬牙,迈开站得有些发僵的腿,朝着江宁离开的方向,一步一步,踉跄地追了过去。

  江宁走的是一条来时没经过的小径,焕就沿着那陌生的小径疾走,目光仓皇地扫过每一个昏暗的角落。

  没有。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

  他难以启齿,他如果喊江宁的名字,江宁听到了却不回应他只会更难堪,更痛苦。

  他困在了自我构建的漩涡里,一味地用自己的眼睛去寻找。

  公园门口的空地零星几辆陌生汽车停靠着,路灯在地上照出几个光晕,寒风卷起地上的残叶打着旋儿。

  远处街道的车灯流淌成模糊的光河,却没有任何一道光与他有关。

  江宁真的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他四肢百骸都沁寒。绝望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上来,视线变得模糊。

  他蹲下身,抱着双膝小声啜泣。

  他想,要是从来没有拥有过就好了,不谈失去,就没有悲伤。

  从什么都没有又到什么都失去,结果都是一场空,前者应该更能让他坦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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