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看去，两个人一明一暗，竟意外地相衬。
似乎感受到了季冉的目光，陆止下意识看了过去。
季冉歪着头，冲他微笑。那个笑容像浮在咖啡上的奶油，甜得过分，底下全黑。
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太阳穴旁边随意一点，行了个懒到极致的礼。
嘴唇翕动，无声地送出两个字。
“垃圾。”
陆止的肩膀缩了一下。慌忙移开目光，拉着苏筱加快了脚步。从始至终没再敢看季冉一眼。
和在医院一样，他显然很讨厌季冉和他身边的人有过多接触。
季冉转身看向音乐厅，脸色阴沉下来。
魏老师匆匆从台阶下面跑上来，保温杯夹在腋下。
“堵车堵得厉害，幸好没迟到。”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季冉，目光在燕尾服的剪裁上停了一瞬，满意地点了点头，“时间观念不错，跟我来。”
侧门进去是后台，走廊很长，两侧是化妆间和储藏室。
魏老师把季冉带到休息室，让他在这里候场。
季冉把大提琴盒靠墙放好，坐在椅子上，无所事事地划开手机。
朋友圈里江玲歌正挽着新男友笑得灿烂。他盯着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按灭屏幕，把手机丢到一旁。
陆止那种废物都有女朋友，他连个合作伙伴式的对象都没有。真让人不爽。
外面掌声雷动。应该是魏老师的PPT讲完了。
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工作人员推开门，提醒他该上场了。
灯光暗下去，再亮起来的时候，舞台上只剩一束光。光从穹顶落下来，在舞台中央画了一个圆。
季冉从侧台走进那个圆里。
他走到椅子前，坐下来。弯腰，架琴，琴脚抵住地板。琴身的漆面映着灯光，如同陈年的酒被光照透。
《天鹅》的第一个音从弦和弓毛的摩擦中升起来。
圣桑。他小时候拉过无数遍的曲子。
琴声在音乐厅的空气里铺开，像天鹅的翅膀缓缓张开。
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音乐停止。
雷鸣般的掌声中，季冉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
直起身时目光扫过观众席，灯光很暗，但他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苏筱侧着头，正笑着跟陆止说什么。
季冉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侧台。
讲座结束，苏筱和陆止随着人流走出音乐厅。苏筱还沉浸在刚才的演出里，嘴里说个不停，手腕忽然被拽住。
她愣了下，顺着陆止的目光看过去。
季冉站在音乐厅门口，燕尾服脱了，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微笑着朝他们走过来。
“好巧，你们也在这里。”
他目光从苏筱脸上扫过，落在她和陆止紧拉着的手上，停了一瞬。
苏筱眨了眨眼，认出了他：“你是刚才在台上拉《天鹅》的天才少年？”
她眼睛里全是星星，像见到了偶像，“你揉弦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个音色怎么练出来的？你练了多久？你是从小就开始学吗？”
季冉笑着提醒她之前见过。
苏筱的表情茫然了一秒，紧接着似乎想起来了，脸立刻垮了下去。
“你还好意思说。说好的赔偿呢？到现在一分钱都没见到，你给的手机号都是假的！”
她越说越气，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还敢自己送上门来，我要报警！”
“抱歉之前手头紧，现在才有钱。”季冉不紧不慢的开口，“我手机号可能写错了，这样吧，你用手机打一下我的号码，这次不会错了。”
他是对着苏筱说的。
但苏筱转过身，朝陆止伸出手：“手机给我。”
季冉饶有兴趣的观察着陆止的反应。高中时碰一下陆止的书包都要哆嗦半天，护自己的东西跟护命根子似的。
他想看陆止怎么拒绝，怎么把手机往口袋里藏，怎么红着脸说“不行”。
出乎意料，陆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好锁后递给了苏筱。
好乖啊，乖得像一条被驯熟的狗。
季冉轻笑了一声，接过手机，输了自己的号码，拨出去。
口袋里响起铃声。他把电话挂掉，递还。
他指尖碰到陆止的手心。
陆止的手一抖，手机在掌心滑了半寸，又被他仓皇攥住。
一如既往的对他感到恐惧。真是懦弱。
苏筱双手抱胸，哼了一声：“希望你识相，尽快打钱。不然我真的会报警。”
说完带着陆止走了。
季冉面无表情的点进通话记录，想把陆止的手机号拉进黑名单，但想了想还是松开了手。
这场游戏怎么可能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呢。
他本来打算回家，想起今天下午还有补课，于是把地点改到了S大图书馆。难得来这里，他还想多逛逛。
对方同意的很快：【行。】
第12章 戏耍
季冉收了手机，往S大食堂的方向走去。
中午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
他刚走进去，迎面就撞上了一群人。季瑾南端着托盘走在最前面，身边跟着那几个去过鼎峰别院的同学。两个人隔着打饭的队伍打了个照面，同时愣了一下。
“……哥？”季瑾南一脸被撞见私生活的意外，“你怎么在这。”
这是季冉在知道自己并非季泽砚亲生之后，第一次见到季瑾南。这个从小到大规规矩矩、在他父亲面前乖巧懂事的私生子，心里大概巴不得他哪天彻底消失。
要是身世的事被季瑾南知道，他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
但季冉偏不让季瑾如愿。他被生母调换，是个假货。
季瑾南这个连户口本都上不去的私生子，也不比他高贵。
都是吸血的蛀虫，谁也别嫌谁脏。
“老师来S大讲座，我顺道帮忙。”季冉声音含笑，看着季瑾南的目光温和又亲昵，“正好来看看你。上次回家吃饭，都没顾上跟你多说几句话。”
旁边戴眼镜的同学用手肘捅了捅季瑾南，羡慕地说“你哥对你真好”。
季瑾南端着托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季冉继续卖力地演出：“你就吃这么点？上次回家看你都瘦了。”
“你们食堂什么菜好吃，帮我推荐几道。今天中午我请你，就当补上回那顿。”
季瑾南恶心地直反胃，但旁边的同学还在，他不好冷脸，只好把季冉带到打菜的窗口。
一路上季冉眉眼含笑，跟在他身边，姿态放松得像回了自己家。拐过饮料柜，离开同学的视线，季瑾南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到底来干什么。”
季冉桃花眼微微眯起来。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不经意的柔情，连嘲讽都像在调情。
“想你啊。”
“……”
季冉心情极好地欣赏着季瑾南那张快要绷不住的脸。
论恶心人，季瑾南这辈子都别想赢他！
季瑾南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厌恶地转过身，放弃了这场必输的对峙。
因为转身太快，他没注意到身后有人，一头撞上去，托盘里的汤碗晃了晃，溅出两滴。
他压着火道了歉，一抬头看见是陆止，表情僵住。匆匆点了个头，侧身绕过。
陆止转头朝季瑾南的背影看去，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轻笑。
季冉从立柱后面走出来：“你都听到了？”
陆止瞬间慌了神，往后退了半步：“我刚好路过，什么都没听到。”
季冉冷下脸，几步走到他面前。
自己不算矮，一米七七的个头在人群里也算挺拔，可偏偏往陆止面前一站，硬生生被衬得娇小起来，头顶堪堪到对方下巴。
他仰起脸看陆止，领口随着动作被扯开些许，露出一截白生生的锁骨，自己倒浑然不觉。
陆止的视线便顺势落了下去，不偏不倚，停在他领口。
季冉没察觉到那道目光，只当陆止沉着脸是在盘算怎么算计他，于是半开玩笑地问：“又想曝光我？”
陆止连连摇头，话都说不利索了，翻来覆去就是对不起。
季冉懒得再听。食堂里季瑾南那帮人还在，但他已经没胃口了，还不如早点去图书馆等着。
他转身就走，陆止却跟了过来。
“那些钱……不用赔。”陆止垂着头，声音很小，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摆摊的那些东西，就当是我……我给你赔罪。”
季冉侧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还真以为我要赔你钱？”他几乎要笑出来，“要不是你那小女朋友一个劲地烦我，我理都不会理你。你真是天真。”
陆止皱了眉：“苏筱不是我女朋友，我们只是朋友，你不要到处乱说，对她不好。”
季冉挑了挑眉，想起那本盗版《泡妞三十六计》，忽然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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