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荷想也不想地反驳，“才怪，臣妾还没来得及躺——”
她突然顿住，想起这张床是哪儿来的，不由得带着有些古怪的表情靠近那张床，掀开幔帐，露出里面的床柱，果不其然看到角落里有个椭圆的划痕。
这是她二十六年跟康熙回宫时，两个人在龙舟上胡天海地，有回甚至这狗东西都没换掉龙袍，硌得她不耐烦，用力推他，龙袍上的红翡龙睛碎掉，划出来的痕迹。
“你……”方荷慢慢直起腰，又想笑又好气地看着康熙。
“皇上这是真不打算要脸了啊！”
龙舟可是在杨柳青的船厂里被官兵把守着呢，从里面运出一张床来，尤其还是龙床，这动静估摸着消息灵通的都知道了。
外头还打仗呢，太子被禁足在毓庆宫，如此敏感的时候，他大费周章运一张床进宫？
咋的，他是舍不得花银子让造办处新打一张龙床吗？
康熙轻柔地从背后拥住方荷，脑袋虚搁在她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
“果果，跟你有关的任何回忆，朕都视若珍宝，包括你我的余生，若你出任何事……朕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他前三十多年，向来重视江山社稷大过一切，从未想过会有这一日。
可他确实不敢想象以后没有方荷，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种失控叫他焦躁不安，也让他害怕。
虽然他没有直白说明这一点，但方荷却莫名懂了他的意思，眼神也跟着温柔下来。
她转过身，眼神怜爱地抚着康熙的脸颊，语气缱绻似水。
“皇上，您得相信自己的眼光，即便您脑子里进了水，臣妾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还没活够呢。”
陪葬她都选择百年之后，这辈子除了老死，她不想选任何其他死法。
康熙：“……你要是再不好好说话，朕可就要动巴掌了。”
左右这混账不能动的地方也就只有肚子，她实在是明白该怎么气人。
方荷被逗得哈哈大笑，引得康熙有些紧张地抚着她后背替她顺气，她才无奈摇摇头。
她只是怀了多胞胎，不是得了绝症，这会子还没那么脆弱。
“皇上还记得华佗向曹操建议开颅治脑疾的故事吧？”她小心翼翼问康熙。
“其实臣妾觉得，若非曹操多疑，华佗说不定真能治好他，毕竟关羽刮骨疗伤都好！”
康熙若有所思地垂眸看向方荷鼓起的肚子。
他跟喜欢弯弯绕绕的大臣们打过那么多交道，立刻就反应过来方荷的意思，额角青筋瞬间就迸起来了。
方荷还在咧嘴笑：“所以，同理啊，只要寻得技艺高超的大夫，剖腹取孩子自然也是可以的！”
剖腹产了解一下？
第138章 番外二
康熙三十二年，冬。
得知方荷怀了三胎，已经成为江南名医的梁娘子和天涯客栈大掌柜娜仁都惊了。
娜仁已经跟云生成了亲。
她这两年看开了，请了梁娘子为她调理身子，想生个孩子，只是因为过去娜仁的身体过去伤得太厉害，还没能怀上。
得知方荷怀了三胎，向来稳重的娜仁第一个冲回去收拾东西，不为别的，她想去沾沾方荷的喜气，分她三分之一都好啊！
梁娘子想得多一些，身为大夫，她最清楚一次怀多胎对女子和孩子到底有多危险。
以前方荷在江南的时候，她们也曾见过怀双胎生不下来的妇人，方荷就跟梁娘子提起过剖腹产子。
梁娘子开始只觉心惊，开膛破肚这人还能活吗？
但后来她仔细翻阅了梁家留存的医书，这些年也得到京城那边几个太医和福乐送过来的许多古籍，还跟江南诸多大夫们沟通过这么做的可能性。
事实上，早在唐时，就有《初学记》记载，‘大副之吴刀，是用出禹’，这位治水的名将大禹是剖背而生。
后来，梁娘子在《史记》和《诸病源候论》中都查到了成功的案例，尤其隋时名医巢元方，为人缝合内脏，乃至剖腹产子都成功过。[注]
梁娘子这几年在樊家老宅，聘了几个接生婆，一直在研究开腹医术。
方荷早在信里暗示过她，他们江南所有人毕竟都是逃奴，连娜仁的身份都有问题，到底是个隐患。
现在他们还在，方荷也在，不怕什么，可俗话说荣华富贵不过三代。
待她们都百年之后，但凡有人想算计樊家和娜仁的后人，这事儿就是明摆着的靶子。
从医术上下手，还是这世道最为看重的子嗣传承相关医术，一旦成功，梁娘子他们所有人都可以此脱罪，甚至得到爵位。
梁娘子清楚方荷的好意，对此特别上心。
说来也巧，在赵昌送密旨来之前，她才刚刚替一位孩子错位的难产孕妇以剖腹之法接生。
只是隔了几朝，当初那位巢名医的后人无处可寻，他是如何抵挡风邪和毒邪的，已经失传。
梁娘子和江南数位名医探讨许久，也依然没有太好的法子，还是用方荷留下的酒精提取法子，还有沸煮法和石灰来尽量保证环境干净。
那位产妇如今还在月子里，服用那位巢名医留下的钱屑散止痛方，以糜食养着，还没完全脱离危险。
现在得到密旨，梁娘子压力特别大，她也不敢保证就一定能让方荷平安生产啊！
往京城去的路上，梁娘子还在心里骂当了娘更任性的混球。
她不是最怕死的吗？
喝调理身子的药跟喝毒药似的，可为了保命，这混球也一顿都没落下过。
为了养好身子，那么懒的一个人，也跟着林辰他们练功，每天回到屋里疼得嗷嗷哭。
这会子还有两个孩子呢，怎么就不顾自己的安危了？
她就不想想，即便三个孩子能平安生下来，但凡她出什么事儿醒不过来，后宫能把几个孩子都连皮带骨吞吃个干净！
别说梁娘子不懂，前朝后宫所有人都不懂。
得知方荷怀了多胎，太后都坐不住了，早就不怎么管事儿的太后带着乌云珠，急匆匆往延禧宫赶。
惠妃、荣妃、宜妃乃至六嫔还有好些常在答应们，都齐刷刷凑到了延禧宫。
方荷被翠微扶着从外头一进门，就忍不住哦豁出声，失笑调侃。
“你们这是合起伙儿来看猴儿来了？”
惠妃和荣妃：“……”别说，她俩还真有点这意思。
惠妃巴不得方荷一尸四命，她跟方荷结了仇，可因方荷越来越受宠，她被打过的脸是永远找不回来了。
更不用提她儿媳妇伊尔根觉罗氏，如今将胤褆哄得跟得了失心疯似的，都跟在方荷屁股后头跑。
只是其他人都过来了，惠妃就算是为了手里的宫权，也不敢不来，来了却没打算开口，只打算看方荷怎么找死。
荣妃倒没那么大戾气。
她念佛念多了，隐隐倒也生出点明悟来，总觉得方荷许就是佛家所说的大气运者。
不管是为了胤祉，还是还等着赐婚的二公主，荣妃也不敢跟方荷作对，只能摆出语重心长的模样来劝方荷别再生了。
“好叫蓁皇贵妃知道，臣妾这些时日一直在佛前为您祈福，只是心里总不太平。”
“宫里讲究多子多福不假，可有些缘法不能强求，否则怕会坏了自己的运道啊。”
宜妃难得也认同荣妃的话，“都知道你慈母心肠，可你不能只为肚儿里的孩子考虑，你就忍心叫啾啾和胤袆跟着担惊受怕？”
至于皇上，都没人说什么。
若不是皇上示意，她们也不能来得这么全。
皇上甚至特地去了一趟翊坤宫，叫宜妃无论如何想法子要劝下方荷。
他都没提那剖腹之说，只听方荷提了一句就脸黑如墨，难得耍了脾气，将方荷撵回了乾清宫东暖阁，好几天没搭理她。
方荷刚要说话，外头就传来了顾问行请安的动静，是太后来了。
她赶忙起身，跟妃嫔们一起迎接太后。
太后一进门，见她起身，紧着上前几步制止她，“你快别动，怀着身子还这么毛毛躁躁的，一点也不叫人放心！”
方荷：“……”她真不是纸糊的。
事实上，她现在除了饿得快一点，因为肚子大得太快，尾巴根疼得比以前怀孕厉害些，连孕吐都没有。
穿上绣鞋，不说健步如飞，自个儿走路也稳稳当当的，敞开肚子她能一口气吃三大碗饭。
但旁人不说，太后的好意她是领的，乖乖由太后握着胳膊重新坐回软榻上。
太后问：“太医怎么说？哀家专门叫人出去打听了，还没听说有谁是平安生出三胞胎来的，你可不能任性。”
“如今你什么也不缺，儿女双全，最要紧是过好眼前的日子，这孩子……”
太后顿了下，她没生过孩子，但也知道叫一个母亲放弃自己的骨肉，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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