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也不能说樊良翰的选择不对,甚至连翰林院掌院学士李光地都对樊良翰伸出了橄榄枝,想收他为弟子。
只是令大家更没想到的是,樊良翰明明可以直接入翰林院做编修,成为二品大员的弟子,他却辞而不受,选择继续北上求学,在最热闹的时候,抽身而去,离开了京城。
直到四十二年秋,樊良翰归京,竟以武者的身份,报名参加了朝廷的武举选拔。
参加武举的,大都是武将家和世家那些走不成文路的,想通过武举得到御前行走侍卫职的子弟。
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曾见识过樊良翰,在畅春园内毫不费力就获得了他们家中长辈们的大力赞赏。
输还能输出如此名声来的青年才俊,他们也就见过樊良翰一个了。
见到他出现在武举报名的地方验身,习武之人也不会多想,认出他来,立刻就把消息给传开了。
方荷得到消息的时候,正跟啾啾一起选来年及笄用的首饰,特别诧异。
“他不是学文?怎么还能参加武举?”
啾啾怔忪片刻后,倒也没表现出什么其他情绪,只低着头,伸长了耳朵,听着带来消息的承元郡主怎么说。
上官婉儿含笑解释,“朝廷并不禁止文人习武,如此也能强身健体,应对考院里的艰苦环境,有些文不成的人会趁机也报一下武考。”
与文考一样,武考也分阶段,只是少了院试,只要过了童试和乡试,就可以直接来京城参加会试和殿试。
啾啾更好奇了,忍不住抬起头问:“以他的文采,也需要未雨绸缪吗?”
上官婉儿与方荷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啾啾对樊良翰不同寻常的关注和钦佩。
可实际上,她跟那樊良翰也就说了几句话,甚至都没私下相处过,少女心啊……总是太容易多情,又伤于多情。
上官婉儿还是解释,“他是文状元,按朝廷律法所定,可免童试,只需过了乡试,便能来参加会试。”
如若樊良翰真的能同时成为文武状元,想必得康熙抬籍,得到一个汉军旗御前行走的身份,就不会是问题了。
啾啾怔忪片刻,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等承元郡主离开后,方荷才问啾啾,“你怎么想的?”
她略迟疑了下,“有些人太聪明却反而在感情上一窍不通,若你真那么喜欢他,虽不必低到尘埃里去,但你该让他知道,还是得让他知道。”
原本方荷还觉得樊良翰很适合啾啾,毕竟啾啾不是个爱操心的性子,樊良翰却又不缺脑子,更不敢辜负啾啾。
但旁观至今,连梁娘子都说了,可能他们家没有尚公主的缘分,她那个儿子说聪明确实聪明,说笨却也笨得叫人发愁。
这会子啾啾听到额娘问,鼓了鼓脸,恶狠狠地摇头。
“我记得额娘跟我说过,喜欢你的人不会让你主动往前走,如果我现在说了,那终其一生,我都得是先往前走的那个……”
啾啾将一根凤尾簪子攥在掌心,压出浅浅血痕,压下冲动的话。
她不想问凭什么,因为她也清楚感情没有那么多道理。
可她宁愿将那个人从心底拔出来,也不愿意一辈子都要望着别人的背影去追赶。
方荷其实也想劝啾啾要不就算了,可想了想,以她的性子,如果有些事不自己尝试过,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啾啾太随她了。
她只道:“那由着你,你汗阿玛那里有额娘呢。”
“但啾啾你要记得,没有人值得你用伤害自己作为代价去得到什么,任何人都不能。”
啾啾倏然松开那根簪子,冲方荷灿烂笑了出来。
“额娘您就放心吧,我不会委曲求全。”
方荷看着已经长成大姑娘的闺女,看到她隐隐泛红的眼眶,却也更清楚地看到了她眸底灿若星辰的骄傲,没再说别的。
武状元会试很简单,就是分擂比武,赢到最后才有机会被康熙召见,参加殿试。
七月底会试就结束了。
八月十五之前,康熙就在畅春园的演武场内,亲自面见了这些武举人们。
看到站在最前面的樊良翰,康熙脸色微微沉了下。
这小子北上学武,一路上倒是发现了不少朝廷没能发现的积弊腌臜事,全都写成了折子送到了四贝勒府。
偏偏老四是个较真的,除了跟媳妇在府里掐架的时候较真不起来以外,其他时候,哪怕是金銮殿上,胤禛也比那些御史还头铁,很是叫康熙头疼了一阵子。
偏偏樊良翰送回来的那些证据,还有条陈,却都直指大清和北蒙之间存在的问题,如果不解决,早晚会成为沉疴积弊。
但康熙可比方荷母女清明得多,这臭小子为的是公还是私,他再清楚不过。
樊良翰一路到漠北的罗刹边境,发现了罗刹和策妄阿拉布坦之间的来往,甚至还拿到了两者之间的武器流通证据。
但他所图,是将那些在上书房和朝中开始为官的北蒙世子弄回北蒙,为大清和北蒙共同守护边境。
尤其是达尔罕亲王班第病重,最有竞争力的罗卜藏衮布也只能选择回到喀尔喀,替阿布巡视哈拉哈河一带,免得罗刹入境扰边。
如此一来,啾啾身边那些小跟班就散了大半。
当然,现在对啾啾献殷勤的,还有胤袆身边的两个哈哈珠子,分别是董鄂费扬古的嫡长孙董鄂塔珲和富察马武的小儿子保柱。
这两人都是习武出身,专门在胤袆身边保护他的安危,但要跟着胤袆进上书房,文学造诣也不差。
他们将来还要指着胤袆来过日子,绝不敢欺负啾啾,马武和马齐兄弟受康熙重用,又是正儿八经的满八旗上三旗子弟,康熙更看好保柱。
可这混账竟然又趁着塔珲和保柱来参加武举的功夫,竟然也来参加武举了。
康熙就眼睁睁看着,樊良翰利落却又不失礼数地将两个人打败,很快就成了赢得场次最多的武举人。
他坐在上首,习武多年也眼尖,甚至还瞧见樊良翰不动声色叫俩人吃了暗亏。
这叫康熙不由得有些迟疑起来。
他的女儿,自然值得最好的额驸。
樊良翰的身份也不足为虑,只要抬旗便可。
但樊良翰表现出的聪慧和举重若轻,都让他觉得,自家傻闺女可能降不住这浑小子。
樊良翰始终不卑不亢地跪在地上,等着康熙钦点武状元、武探花和武榜眼,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任何焦虑。
但他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很是珍重地摆正了腰侧蹀躞带上挂着的玉珏。
康熙微微眯了眯眼,这玉珏还是他亲征噶尔丹的时候,从漠西部落缴获的一批极品和田玉所做。
除了给方荷做了许多首饰,他自留一块做了玉佩,其他的都赏给了啾啾和胤袆他们。
啾啾也送过他这样一块玉珏,不过上头不是雕刻的竹林,而是龙纹。
康熙冷冷注视着樊良翰:“抬起头来!”
樊良翰半抬起脸庞,恭敬却平静地承受康熙的审视。
他清楚,皇上是在审视他配不配站在公主身边。
康熙也清楚,这小子是在告诉他,他会始终视啾啾如珠如玉。
两人之间这种剑拔弩张甚至格外压抑的对峙,叫好些因为比武失力的武举人们都两股战战,额头冒汗。
康熙只瞧着,这一片狼狈的身影中,只有樊良翰倒还是那副清风霁月的模样,心里冷哼,面上却哈哈笑了出来。
“好,好小子,能抵得住朕压制可没几个了,彭春啊,你们董鄂家的孩子可是输了!”
董鄂彭春身为兵部尚书,虽然因为族兄的子嗣参加武举,此次并未成为考官,只跟明珠一起过来,为兵部挑选可用人才。
闻言,彭春满脸笑意看了樊良翰一眼。
“回万岁爷,这输赢乃是兵家常事,只要万岁爷舍得将这位状元郎给兵部,往后臣也能将他视作自家子侄看待!”
董鄂家的女儿多的是,只要嫁一个过去,将人收拢到董鄂一族旗下,还怕这人才从碗里飞走不成?
康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只道:“朕瞧着他也不错,就点他为状元吧,大清难得竟然能出文武双全的状元,倒也是一段佳话。”
群臣跪地,高呼皇上圣明。
樊良翰和被钦点为榜眼的塔珲,以及探花保柱,也都跪地谢恩。
康熙又道:“既然是佳话,便不该埋没了。”
“传朕旨意,抬樊家入汉军镶黄旗,晋樊良翰、董鄂塔珲、富察保柱为三等侍卫,特赐御前行走职。”
若说先前康熙那句意味不明的话,王公大臣们还没听懂,但康熙这道旨意却迅速叫人明白过来。
好家伙,皇上这是老子挑女婿,瞧上这位文武双全的状元郎了啊!
董鄂彭春哭笑不得摇摇头,得,看来董鄂家没这个得佳婿的运道。
但这并不妨碍彭春和其他官员们对新鲜出炉的状元郎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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