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珠串自洛棠袖中抛出,仍在疑惑他一反常态的楚梨下意识伸手接住,低眸便见留存如初的沉香木串正贴着皮肤泛起暖意,她眼底刚浮出抹意料之外的惊喜,忽又听见他沉缓的嗓音。
“臣今日不问而闯,惊扰了陛下,自请闭殿思过,还望陛下应准。”
闻言,楚梨不由愣住。
今日洛棠的确来得突然了些,但凤栖殿一向不对他设禁,从前他入内也从无需禀报,怎么今日偏讲起规矩来了?
回想自己确实是因为容子卿而有些疏忽了洛棠,楚梨不由放软声调,试图宽解道:“朕恕你无罪,无需自罚。”
洛棠短促一笑,上扬的语调噙着几分莫名的意味 :“哦?可臣还一把火烧了幽潭谷,把陛下生辰的一应布置也焚了个干净,即便如此,陛下也依旧恕臣无罪吗?”
楚梨瞪大眼,一脸呆怔地看了他许久,又转头与同样呆住的浅风对视一眼——洛棠专程跑了一趟幽潭谷,就是为了这个?!
实在是难以理解洛棠的用意,她不觉追问出声:“那是你特意从尹国带回来的,烧了作甚?”
洛棠直视着她,语气温淡:“不过是些梨树,本就是为了取悦陛下,而今陛下既已厌弃,还留着它做什么?”
楚梨憋闷半晌,才底气不足地反驳道:“谁说朕厌弃了?”
就算这几日顾不上,她也还可以另挑日子去看的啊!
“喜好瞬息万变,若轻易便可弃之如履,无非是没有真心在意,又何须多问。”洛棠甩下这句话,不等楚梨回答便转身走向殿门,“臣告退。”
辩解卡在喉间,楚梨望着洛棠离开的背影,半晌,长长吐出一口积郁不已的气——
要是当真不记得倒好,如今作为一国之君,被人这么顶撞,她不敢问罪也就罢了,居然还有些莫名的心虚,这算什么道理啊?
……
楚梨不敢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让洛棠消气,可他把自己关在晏微宫不肯出来,朝政上的事却一刻也没有停过。
好在,如今又多了个容子卿。
或许在得知楚梨身份后心底也另有了些打算,容子卿倒是一次都没有提出离宫的事,楚梨更是乐得装傻,二人虚意温情,相处起来倒也颇为融洽。
唯二不快活的,一是起初还有些因为楚梨疏远洛棠而心情颇好的浅风,二则是容子卿带来的那个从一开始就对楚梨敌意极深的少年。
容子卿的随侍便也罢了,不过……楚梨看了眼那个比以往沉默许多,正垂首侍立的背影,招手把人唤到了身前。
“最近你似乎都不怎么说话,可是有什么心事?”
浅风下意识摇头,在楚梨锲而不舍的询问目光中,又抿唇道:“奴只是担心,陛下会不会有朝一日,不再需要奴了。”
楚梨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又想起从前他总爱顶撞自己的模样,忍不住笑:“怎么会这样想?”
许是平日里也就浅风敢在她面前表露真实想法,偶尔还会和她顶几句嘴,她对他也多出了几分如小黑一般的亲切来,更是不觉在意起他的心思。
浅风低着头,嗫嚅道:“容公子虽说不良于行,却比国师更会照顾陛下,奴本只能侍奉陛下起居,如今有了容公子,对陛下来说便更可有可无了。”
楚梨一怔。
若非浅风提起,她竟下意识忽略了,自从容子卿能借着素舆下地的这月余,凤栖殿内大到奏章归整,小到茶具摆放,一应都是经他之手做好的。
目光掠过案头不知何时砚好的墨,楚梨恍然忆起这段时日的顺心,才发现容子卿连她翻奏章时肘弯需要垫多高的软枕都调整过,墨锭放置的位子都与她习惯的分毫不差。
可问题是……明明身边多出个人,她却没觉得任何拘束和异样,甚至几乎忘了容子卿是何时做好的这些?
能做成这一点,除了她本就疏于设防外,容子卿的分寸感亦是做到了极致,恰到好处地填补了每一个微小之处,才能让她在放松下产生这样的意识空缺,可是……
这般缜密得体的举止,是常人所能做到的吗?
想到这里,楚梨突然意识到,容子卿亦不是原来的那个容子卿,这一点或许是凡人不能及,但对温雪声来说……在出云宗时,他所肩负的,始终便是这样的一种身份。
耳目清明,事事周全,才能在任何时候都确保不出纰漏,看似举重若轻,实则是千日万日的磨砺和修正。
如今这份浸入骨中的本能延续在了容子卿的身上,可楚梨却没来由地为温雪声叹了口气——
她只是想想都觉得累,那在过去的无数个年月间,温师兄怕是一刻都没有彻底放松过,那些加持在他身上的赞誉,又何尝不算是一种枷锁?
“陛下,陛下?”
浅风的声音扯回楚梨思绪,她收敛了方才出神的神色,真诚安抚道:“他是他,你是你,你也有他取代不了的地方啊。”
“比如呢?”浅风眨巴着眼,眼底泛起一丝期待的光。
楚梨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茶盏,终于迟疑道:“比如你走路比他快?”
浅风:……
看着一脸郁卒离开的浅风,楚梨认真陷入了沉思,她夸人的措辞难道真有这么生硬吗?
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楚梨忽觉袖口一暖,一杯热茶适时递至手边。
恰到好处的温度氤氲着茶香,她这才意识到喉间干涩,抬眼一笑,正准备借此名头再度好好夸夸浅风的体贴,却对上一双清隽如秋水的眸子。
容子卿坐在素舆上,与她平视,厚重的织金毯下,双腿仍静寂如旧。
自己刚刚还想着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楚梨一怔之后下意识坐得板正了些,目光触及他身下无法轻易忽视的缺憾之处,神色也染上了些许不自然,咳了声后佯装镇定地唤道:“容公子。”
容子卿唇角噙着温润笑意,眉眼间依稀可见病容褪去的清朗:“我扰到陛下了?”
“怎么会,朕刚还记起你的病,正巧你便来了。”
楚梨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看起来气色不错,改日朕定要重重嘉奖太医。”
容子卿任楚梨看着,唇角笑意和浅:“是我该谢过陛下,陛下如此恩情,一时想来,竟不知该如何为报。”
“哎——”楚梨摆摆手,打断他的话,“不是说了让你不用想这些吗,更何况这些日子,你不也帮了朕许多的忙?要是没有你,朕怕是得夜夜秉灯了。”
容子卿摇首笑笑:“陛下贤君之名,容某早有耳闻,如今也只不过是在侧铺纸研磨,尽些绵薄之力,如此说法未免太过抬爱我了。”
呵呵。
楚梨干笑着拨弄茶盏,贤君之名?
那和她还真没什么关系。
时日越长,她愈发想不通凡人们为了个皇位抢破头是图什么了,没有洛棠在侧操持,即便容子卿能帮她不少,可她与他毕竟才刚认识,不好直接厚着脸皮当甩手掌柜,多少还是要自己动笔的。
因此,她也终于明白洛棠往日除了雷打不动地陪她用膳的时候,总是在书房一待便半日不见人影的原因。
那些日日堆积如山的折子说是国之根本,实际上根本没多少有用之事,哪郡下了雨,谁家播种挖出个龙形土石,这个是祥瑞,那个是圣德,甚至是单纯朝她请安的都有数百本。
她粗略算过,哪怕是一刻不停地翻阅,一日都有五六个时辰耗在其上,这些年洛棠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些,以至于她之前竟还觉得做女帝除了早朝磨人些,旁的倒都颇为清闲。
洛棠啊……
这么一想,楚梨又不由惦记起了自家国师,他将自己关了一个多月,就连面都不曾露过一次,如今……是不是也是时候抽空去和他低头求和了?
又一次走神的楚梨突然想起一旁还留有一人,忙笑容满面地关怀道:“朕身边不缺宫人,日后这些琐事你不必再操心,顾好自己的身体是真。”
也省得浅风又多想。
容子卿笑意微黯,寂然一笑:“容某残缺之人,除了这些,也不知还能为陛下做什么。”
他微偏过头,眼底浮起细碎的波澜,涩哑道:“不过也是……换做旁人,便如国师那般才能兼具之人,定然是比我做得要好,也更让陛下舒心的。”
楚梨:……
哎,不是?
师兄,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啊!
第75章 各自心思如果她不是晏明凰,如果他不……
楚梨不知道容子卿如今真情假意各占几分,但作为注定要死心塌地对他倾尽一切的人,她自然是没道理对他的伤神视若无睹的。
于是她放柔声线,敛了笑意露出怜惜神色,温情款款地覆上容子卿的手背,此前为揣摩情根深种之态翻阅的话本,也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子卿。”
楚梨款款唤道,眼尾微顿似有迟疑,忽又坚定地抬手攥紧容子卿单薄肩头,无声而温柔地望着他骤然绷紧的神色,唇畔浮起浅淡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