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梨凝神感受片刻,沉吟道:“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聚气也顺畅许多,不过温师兄说过每月还需养脉一次……我们在心魔里待了多久?”
“一月有余。”小黑低头思索,“不过我估摸着温雪声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你,他给自己那一掌下手可不轻。”
楚梨也想起这茬,随即点头道:“那不等了,明日便开始炼化莲心。”
……
出乎楚梨和小黑意料的是,第二日造访无名居的,恰恰是他们认为最不可能出现的人。
楚梨打开门,看着门外的少年,惊讶得连眉心都高高扬起:“温师兄?”
晨光中,温雪声的脸色比平日更为苍白,如雪般近乎透明的肌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的视线在她的衣衫上略略顿了顿,仍旧如往日般朝她温润一笑:“抱歉,来迟了些。”
赶忙将人请进屋,楚梨匆匆斟了杯热茶,不顾温雪声推拒地硬塞到他手里,望着他怎么看怎么气色欠妥的样子,不解道:“师兄该好好歇着养伤,这么急着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先前你昏迷不醒,灵脉也处于沉眠状态,我不敢贸然施为,说好的为你养脉也始终未能施行,后来又因我之故……”
温雪声顿了顿,目露歉意:“好在终究没有耽搁太久,我今日来,便是为此事。”
楚梨愣了愣,下意识问道:“可师兄你不是有伤在身吗?”
在她看来,养脉这事儿也不算多要紧,拖就拖了,最多不过是恢复得慢些,也不至于让他带着伤赶过来吧?
“已经无碍了。”
温雪声轻轻笑着,温和而坚决地示意她在榻上坐好,楚梨犹豫一瞬,想到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终究还是依言照做。
闭眸让内息平稳后,温雪声并拢两指,轻轻悬于楚梨额前:“闭上眼,慢慢感受真气的运转,不要心急。”
按照他的指点沉下心神,楚梨渐渐感到体内真气仿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牵引,起初在几处穴位还会稍有阻滞,渐渐地,那些酸胀的经脉逐一变得温暖通畅,甚至不再需要外力引导也能自行运转。
她舒适地喟叹一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原本紧闭的双眼也不自觉地微微睁开一条细缝。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白透到不见半分血色的双唇。
少年身上的雪衣似乎被水浸过般粘在身上,他紧闭着眼,额头上不断滚落豆大的汗珠,悬在空中的指尖却没有一丝颤动,一缕纤细的灵线始终稳稳连接着她的百会穴,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精纯的真气。
“嗒”的一声轻响,一滴晶莹的汗珠落在楚梨的衣摆上。
她不自觉地垂眸看去,神思随着浅浅蔓延开来的水迹漾开,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亦随之松动——
……
“帝姬的脉搏愈发薄弱了。”男子怀抱着奄奄一息的小狐狸,焦急地望向一旁闭目养神的华服女子,“音主,您——”
“将她扔进血池,你不必插手,回来就是。”
“可帝姬只有五尾,血池内尽生蛊虫,她撑不住的……”
男子的声音里满是不忍,却又无法干涉女子的决断,一滴泪水从他眼中滑落,恰好滴在小狐狸的嘴角。
突如其来的湿润让小狐狸勉强睁开一线眼睛,也看清了面前女子冷艳如霜的面容。
“若真如此,那亦是她注定的命数。”
女子缓缓睁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九尾一族,不需要无用的后人。”
第47章 本分师兄,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人与妖,究竟有何不同?
楚梨微微蹙眉,心中浮起一丝困惑。
即便是再度回忆起幼时娘亲的绝情,她亦不觉得有何怨怪之处。
娘亲孕育了她,给了她帝姬的尊荣,甚至在苍隐叛乱时也还记得连同她一起带走,作为妖族而言,已是无可挑剔。
自小,楚梨便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唯有自己才能护住自己的性命。
因此,当温雪声不惜自伤也要放颜千祈离开时,她除了诧异,更多的是不解。
为何这世间,会有人将他人之事,看得比自身更重呢?
这样的疑惑在她心头不断翻涌,直到温雪声终于收回手,睁眼看向她时,楚梨忽然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触到他指尖残留的霜色灵力,亦觉察到他因脱力而轻轻发颤的身体。
“师兄,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温雪声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问,苍白的面容闪过一丝错愕,继而又自然地化作一抹清淡的笑意。
“因为你叫我一声师兄。”
他语气温和,一如往常般朝她微笑:“而且,昨日在厉师叔面前,阿梨也为我求情了不是吗?”
“可是,很多人都叫你师兄啊。”楚梨仍不解,眉心微蹙,“难道师兄应该对所有人都这
样吗?”
温雪声望着她,眸中带着几分无奈,又似含着纵容,仿佛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护佑同门,本就是我的本分,若连这点都做不到,又怎能平白受上这一声‘师兄’呢?”
“本分……”
窗纱突然灌进了风,吹散床幔上的熏香,楚梨皱眉摇头,发间雪蚕丝流苏扫过温雪声手背,“若只因入门早些,便要背负这般“本分”,岂不是很不公平?”
倘若楚见棠再收几个弟子,难道她也要像温雪声一样,事事替他们操心?
她眼中跳动着比晨日更灼人的光,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不平:“这样很累,时日一久,无论师兄如何付出,都会被视为理所当然,又是何必?”
熏香倏地自温雪声骤然收紧的指节旁爆开碎屑,袅袅而起的长烟将他苍白的脸割成明暗两半,他怔然片刻,垂首时恰好掩去眼底的暗涌。
良久,他方如梦初醒般回神,下意识摇首否认:“不……这不一样的。”
不一样吗?
温雪声的心底蓦地一颤,被楚梨那明澈而透彻的目光望着,竟忽感无从言起。
其实……他远没有她所想的那般无暇。
温雪声或许是一名称职的弟子,但那份尽心尽力、周到无缺,只不过是因为他已然习惯——在任何情况下做出该做,或说是“正确”的选择。
有时,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如今的他,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被众人的期待与目光塑造出的温雪声,是否还算得上一个真实的人?
就像……颜千祈。
如果他足够在意千祈的性命,就不会在明知他此行凶险的情况下任他独身离去,而当他让步的那一刻,便已将千祈的安危,置于宗规之后。
是啊,如此一来,他依旧是那个全无过错的温雪声,千祈若有不测,旁人只会说他是咎由自取,而他甚至“大义”地为了阻拦千祁而负伤,任谁看来,都已极尽师兄之责。
只除了眼明心透的几位师长……
厉师叔明悉他的私心,长清师叔亦更早就看破过,他们或失望或不屑,他没有办法……也无力辩驳。
可偏偏,楚梨却站了出来,甚至为他当众与厉师叔起了争执。
而这样的他,又怎能坦诚告知她——他最初对她的照拂,只是因为师尊怀疑于她,要他来试探她是否另有所图?
温雪声颤了颤,忽地垂首低咳几声,指尖抵唇,惊觉唇边已凝满冰霜。
他逃也似的别过了眼,楚梨关切的目光中勉强坐下,许久才勉强笑着道出句:“阿梨,你不必为我担心,我心中有数,亦顾得好自己。”
楚梨还要再说:“可师兄今日……”
他的伤明明还未复,却还不忘为她养脉的事。
温雪声迅速敛去失态,神色如常地一笑:“你有所不知,建宗大典将至,接下来一月,我恐怕都抽不出空来,今日不过是顺路,又怕我自己往事,才提前过来。”
“顺路?”
温雪声微微颔首,嗓音里带着几分微涩的沙哑:“建宗大典时,其他宗派亦会有仙友到访宗中庆贺,故而诸多事宜需提前安排妥当,我也正要去向师尊复命。”
“需要我做什么吗?”楚梨眼眸一亮,兴致盎然地追问。
建宗大典,这倒是个新奇的事,小狐狸在人间时日尚短,遇上这般热闹场面自然跃跃欲试。
“往年都有旧例可循,这次也不会大改,你毕竟初来,对许多事还不是很熟悉……”
话音落下,见楚梨瞬间蔫下去的模样,温雪声顿了顿,又道,“不过正宴之外还设有弟子间的私宴,那日我走不开,另寻个人带你过去可好?”
峰回路转,楚梨登时来了精神:“可以吗?!”
“当然可以,”温雪声唇边泛起温柔弧度,“若有人问起,你如实说自己是长清师叔的弟子就好,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得到承诺的楚梨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而温雪声看了眼天色,扶着榻沿站起了身:“我还要去玉渊殿,便不再多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