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没有女眷，订缠花做什么？”许清如翻看订单，京城的宿王府订的是一柄缠花绢扇以及一副发饰，从配色的要求看，是年轻女眷用的，难道是宿王府的郡主入京了？可她在京中两个月，一点都没听过这个消息，而且这位郡主从来没给晋宁夫人请过安，是不是不太正常？
算了，不想了，这些不是她要考虑的，她只需要按照宿王府的要求将东西做出来便是。
“还有一单呢？”许清如问道。
“就是这一单，有点问题。”何掌柜点了点排在最边上的那一单。
许清如翻至单子的最后一页，落款上写着“时罗”，不像晋人的名字，再翻至交货时间与地点那一处，竟是空白。
“这个叫时罗的是一名胡商，在楚州落脚的地儿是一间客栈，管事去找他时他早已离开了楚州不知所踪。”何掌柜皱着眉头继续道，“签这份单子的时候，那胡商说在何时何地交货还未定下，等过几日再来告知，因见他是胡商，想着一时之间定不下也是常情，何况他交了一半的定金，管事便答应宽限他几日好让他考虑清楚，结果事一多便给忘了，直到理单子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一茬。”
许清如捧着订单蹙眉，这下不好办。人家交了定金，也就是定下了单子，但除了知道对方订的是一副头面，对样式颜色有何偏好，又有何忌讳，这些一律不甚清楚，她即便下手都不知该如何。
“你看这份单子该怎么办？”何掌柜自责道，“也是怪我，没想起来派人去问一问，现下真真是骑虎难下，若做了不合要求，就是白做，若不做就是跑单，于璎棠名声有碍……”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呢？”许清如想得多些，这人就算有什么事走得急，让客栈的跑腿过来说一声也是可以的，何故一声不吭地离开？
“许是他自己也没想起来还有份单子吧。”何掌柜猜测道。
许清如将三份单子合在一处折起，“别人既下了单子，又给了定金，这一单我还是得做。其中两份都是来自京中，这三份我便带往长安去做吧。”
“带到长安去做？”何掌柜不甚明白。
许清如拉着何掌柜坐下，显然有要事相商。
“掌柜姊姊，我今日来除了处理一下单子的事宜，还有一事想和你商量。”许清如顿了顿，喝了口茶，接着道，“陛下在京中赐了翊王府，又点了阿婉去国子监读书，我们此番回来无法久待，而且日后恐怕要在京中生活，这缠花还好，基本的手法茯莺几个早就学会了，璎华那边双面绣也只有阿娘一个会……”许清如欲言又止，“阿霜姊姊和掌柜姊姊可有想到什么解决办法吗？”
何掌柜摇头，自打诏书下来，她和阿姐就一直在想法子，姜娘子和阿如都有爵位在身，就算她们愿意继续做，恐怕也没人敢买郡主和郡君做的东西，若是就此将她们踢开，她们是万万做不出这种过河拆桥的事的。
璎华能起死回生，璎棠能得陛下赐匾，可都是姜家母女的功劳。名和利都让她们何家给占了，人家母女也就拿几成分红的银子，一点怨言都没有，所以无论如何她们都不能忘恩负义。
但想出折中的法子很难，阿姐甚至想过将璎棠送给姜家。璎棠本就是许清如所创，只不过借了她们的人力物力，可璎棠给何家带来的远远超出当初她们投入的。何掌柜刚稍稍流露出一点这个意思就被许清如挡了回去。
“掌柜姊姊可别再说这话了，”许清如快被逗乐了，“你指望我来管店？别说我根本不合适，就算合适，哪有抢别人东西的道理，你们在璎棠上付出的心血比我多得多，我话撂这里了，璎棠我不要，阿娘也不会要！”
“我和阿姐知道你不要，”何掌柜叹了口气，“不然我们至于这么为难吗？”
姜柔则和许清如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天天来上工是事实，让她们姐妹独占璎棠璎华她们也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儿。
许清如看着何掌柜愁容满面的样子，拍了拍桌子，“行了掌柜姊姊，我和阿娘替你们商量了个办法，你看行不行？”
何掌柜立马凑过来，“什么办法，洗耳恭听！”
许清如和姜柔则商量出来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将璎华和璎棠开到长安去。
“这个开店的钱呢，由我和阿娘出，我们当然无法像以前一样每日来上工，但是我们可以负责替璎华和璎棠教人，每一季的花样也可以由我和阿娘出还可以设计新品，偶尔出一两件成品也是可以的。当然我们是无法像以前那样上工的，占两成分红也就行了。”许清如一口气说完，咕咚咕咚将茶喝了个见底，“掌柜姊姊看这个办法如何？我阿娘肯定也跟阿霜姊姊说了这事儿，要不你们姐妹回家商量下？”
“这……这……这不也是我们何家占了便宜吗？”何掌柜摇头，“阿姐肯定不会答应的。”
“我当然不会答应！”何大掌柜疾步走进来，“怎么能如此占你们母女的好处！”
姜柔则向许清如摇了摇头，表示她劝不动。
“怎么能说占便宜呢，”许清如给了阿娘一个安抚的眼神，“若非阿霜姐姐愿为伯乐，将我们母女带到楚州，还对我们照顾颇多，我们哪里会有今日的造化。”
“得得得，阿如，你可别想着把我绕进去，”何大掌柜摆摆手，“姜大将军的血脉是天生的，难道我不把你们带到楚州，你们就不是姜家的后人了？”
许清如吐吐舌头，“好吧，不过阿霜姊姊也别急着拒绝，先回去考虑考虑再做决定。”
何大掌柜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回留宫时，姜柔则带了一架绣架，绣架上是绣了一半的屏风，为京中鄢国公府所定。诚如许清如所言，姜柔则双面三异绣的技术璎华无人学得会，屏风接下来的刺绣还得她亲自来。
鄢国公府碍着姜柔则的身份想撤单，姜柔则倒是不在意，岂有绣了一半罢工的道理，便让岩风将绣品一起带回景德殿，她有空便绣上两针。
她们回楚州除了处理手中璎华和璎棠的事宜，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为姜柔则的养父母迁坟。
回平安镇的日子定在五日后，迁坟的一切事宜都有冯常主理，金竹和金梅协理，姜柔则只需过过目就行。
期间许清如还去拜访了郡守府，离京前女皇暗示她，等今年方慎道在江宁郡任期满了就调他回京，许清如会意，女皇这是让她拿着这个消息去卖方郡守人情呢。
人情卖得不出所料得好。
第91章 还乡
大晋的官员一年一小考核，三年一大考核，若每一次都合格，即可升迁，方慎道在江宁郡守的位置上待了六年，次次考核皆为合格，但一直没有挪动，不说升官，连平迁都不曾，他一度怀疑女皇陛下想让他在江宁郡守这个位置上干到年老致仕。
江宁郡地处江南，为大晋第一等的大郡，按说江宁郡守这个位置是个人人做梦都想要的位置，但只有真的坐上去才知道内里有多少弯弯绕绕。
因为江宁郡府的郡府楚州，是留都。楚州虽为郡府，在江宁的辖区之内，但楚州留都的地位注定它与别个郡府不同。楚州为上州，刺史为从三品，郡守为正三品，他在品级上压了刺史一头，可楚州属于陛下直管，他这个郡守最多只起到督察的作用，所以一直以来他这个江宁郡守和唐继尧那个前楚州刺史的关系都十分微妙。
明面上唐继尧恭恭敬敬地听他的辖制，背地里大肆招揽门客幕僚，时不时蹦出来跟他分庭抗礼一下，要不然唐继尧联合江宁郡都尉曹谅全谋反，他也不会过后才得到消息。
好在除了楚州，其余的扬州、镇州、苏州、秣州四州刺史是个拎得清的，没跟唐继尧站一条道，所以他这个江宁郡守当得还算顺畅，但也仅仅是顺畅而已。方慎道任江宁郡守的时候正值壮年，男儿壮年谁还能没点抱负，六年的时间里，早就被磨得心如止水。
唐继尧谋反的时候，他觉得他完了，明面上他可是唐继尧的直属上峰，下面的人谋逆，他还能跑得了？结果女皇陛下没追究他的责任，还从长安传来口谕安慰了他一番，新换的楚州刺史大概是被女皇敲打过，不像唐继尧似的阳奉阴违，方慎道想着，也罢，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替陛下守着江宁郡也挺好的。
等到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以后，咸安郡君给他透露了陛下要调他回京任职的口风，不过官职品级可能不会往上升，也就是说不会超过正三品。
可那是京官啊！帝都长安，天子脚下的正三品和正三品的地方官能一样吗！明里是平迁，实则是高升！
方慎道看着眼前笑咪咪向他道喜的咸安郡君，心中明了，他能调到京城，五分是因为他六年来兢兢业业，还有五分恐怕就是因为徐康郡主母女了。
徐康郡主母女为功臣之后，但说到底翊王府只剩下了这母女三人，陛下记着姜家的功，太子殿下也记着姜家的功，他们在位时或许可保翊王府门楣光耀，那么百年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