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瑶打了个哈欠,随李夫人下了马车,马车外除了他们从楚州带过来的人,还有太夫人派出来迎接他们的婢女。
冬日里的长安比楚州冷多了,方玉瑶披着狐裘披风还是忍不住打哆嗦,只堪堪在马车外站了一小会儿就开始吸鼻子,婢女见状赶忙先引李夫人母女入府,留下管事安排行李和马车。
上月方慎道的调令便已经下来,但楚州尚有事务需要交接,所以李夫人携一双儿女先行回京。方家根基在胜州,京中只有一处宅院,是当年方慎道之父在京中任职时买下的,方太爷仙逝以后,方太夫人嫌楚州路远,不愿和方慎道一起赴任,便回了胜州,京中的院子空了好些年不曾住过人,得细细修缮整理过才能搬进去,所以李夫人打算先带着方玉瑶和方玉珩住在母家,这也是李太夫人的意思。
李太夫人膝下只有李夫人一女,幺女离京之后她们母女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清,距离上一回相见已然三年有余,李夫人从楚州传信过来后,李家就开始为这位多年不还家四娘子打扫庭院。
李夫人嫁人前住的折春院李家一直给她留着,这次回来正好打扫出来给她带着一双儿女住。
方玉瑶和方玉珩随阿娘先去拜见了阿翁阿婆还有各位阿舅和舅母,李太夫人拉着她们姐弟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放她们离开。
折春院的地龙早早就烧好,一进室内当真是温暖如春,方玉瑶换上轻便的衣服,打算小憩一下,从楚州到长安一路都听方玉珩叨叨个不停,她都没怎么睡好,眼下憔悴得很。可一躺下就想起数月未见的许清如,这下困意全无,当即就想去翊王府探视好友。
这一趟自是没走得成,因为她被李夫人给按下了。李夫人告诉她,今非昔比,许清如如今住在王府,王府可不是说去就去的地方,若要拜见,得先递拜帖,等郡君定下时日,才能过府一叙。
真麻烦……
方玉瑶撇撇嘴,无奈规矩在前,这里又是京城,离开前阿耶再三叮嘱,说什么长安不比楚州,不知道什么地方就有眼睛盯着,让她在长安一定不能任性,要守规矩,所以方玉瑶只得老老实实先递拜帖,等待咸安郡君的邀约。
离冬至还有五日,许清如还没有备齐足够数量的缠花,离她预估的万朵之数还差一千朵,昨日女皇派了冯东来王府询问缠花的进展,冯东告诉她万芙园中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差她这缠花最后来一个“锦上添花”了。
许清如听完脑门青筋直跳,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苏州和楚州的第四批缠花路上有些耽搁,至今未到,王府派出去的迎接的管事也没有消息传回,那边是个什么情况还不清楚,她们满打满算就七个人,五日交出一千朵,这是要她一个人当二十人用的节奏,但她能说什么?能撂挑子不干吗!
陛下已经将购置缠花所有的银钱全部抬到了翊王府,现在就在仓库里摆着,拿人手短,她也没那个胆量撂挑子。
何掌柜说,若实在不行,就将长安璎棠的存货全部搬出来凑数,大不了璎棠先休业一段时日。
许清如坚决不同意,这怎么能行呢!这一月以来,璎棠地经营好不容易有些上了正轨,若骤然闭店,前面那么久的努力不久全打水漂了吗!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璎棠做出如此牺牲。
接到方玉瑶的拜帖时,许清如正在着急上火。门房在□□门外等着回话,她粗粗看了一眼拜帖,心想阿瑶来的真不巧,眼下事多,她根本无法见她,想了想,抽了张浣花笺,提笔写下“万朝会前诸事多”,就让门房带回去回话了。
方玉瑶满心期待地等待许清如应约,结果就等来这么一张浣花笺,气得她将浣花笺夹进拜帖扔到一边,什么事儿这么忙,连见她一面都没空!不见就不见,哼!看谁先后悔!
许清如还不知道她已经把方三姑娘给得罪了,做缠花做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劳累过度的结果就是在一次起身换线时,一头栽倒在地,翊王府顿时手忙脚乱,姜柔则忙不迭让人去请大夫。
好在许清如没什么大事,就是忧思过度,睡一觉就能恢复。
一睡睡了一整天的许清如在月上中天的时候醒了过来,醒过来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抓住姜柔则问楚州何苏州的缠花有没有到。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以后,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女皇和晋宁夫人将这个重担交给许清如,是想给翊王府和璎棠一个机会,让她们在长安,在大晋立得更加稳固,谁知弄巧成拙,居然把人给累晕了。
心怀歉疚的女皇和夫人赏了一大堆补品和绫罗绸缎给翊王府以作补偿,并且特许徐康郡主携咸安郡君和永淳县主参加冬至在万芙园的百花宴。
在休息了两三天之后,许清如终于恢复了精神,幸亏在最后一刻苏州和楚州那头送来的缠花安全抵达了王府,正好凑足了万朵之数。姜柔则命人用红木箱装了亲自送进宫,离开时女皇和夫人又赏了不少东西。
许清如和姜柔则将宫中购置缠花的金银,以及女皇这几日所赏的东西仔细清点了一番,将金银赏赐分成四份,一份送往楚州,一份送往苏州,一份给长安的何掌柜,还有一份赏给了翊王府中的下人以及来府中帮她制作缠花的几个缠花娘。
她赶制缠花的这一段日子大家都辛苦,尤其是刘嬷嬷几个贴身侍奉的,她们做到什么时辰,刘嬷嬷她们就陪着熬到什么时辰,既然陛下有赏,那么见者有份。她并未只赏后院的人,前庭、中庭虽不大去,但是自入府以来前面的人从未惹过事,她不求他们有功,无过就成,干脆一起赏了,以示鼓励。
百花宴是万朝会的主宴,而万朝会又属于朝会,依照礼制,命妇参加朝会应当穿翟衣。
姜柔则她们的翟衣早已制好,但是大晋命妇的礼服并非只有翟衣一种,根据所穿场合的不同,还有钗钿礼衣、公服等,尚服局本打算将所有的礼衣制好一起送来,但没想到她们这么快就要用上翟衣,所以不得不先将翟衣送来。
翟衣统一为青色,绣有翟纹,根据品级的不同,衣服上所绣的翟纹便不同,命妇所要佩戴的花钗也不同。
姜柔则是正二品郡主,应当穿八等翟衣,头戴八支花钗;许清如为从二品郡君衔,翟衣和花钗与姜柔则的一模一样,区别就在于衣上绶带的颜色,姜柔则的绶带与衣同色,而许清如的绶带比衣色要浅。许清婉的县主爵是正三品,当着七等翟衣,头上佩戴七支花钗。
这一身翟衣可比她们送翊王和江宁王的牌位配享太庙时要重得多,许清如顶着一头的花钗,感觉脖子马上就要断了。她这一身已经如此之重,陛下和夫人的礼服就更不必说,那二位可都是要戴冠的,这么一想她心里舒服多了。
万芙园在长安的东南方,离崇仁坊有好一段距离,为防路上有事耽搁,母女三人巳时就踏上了前往万芙园的马车。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命妇礼服制度改编自《新唐书·车服制》
第99章 万芙
同样是皇家园林,万芙园和紫金池是全然不同的两种风格。紫金池虽然是江南第一园,遍透着皇家气派,但因为地处江南,亭台水榭、高楼回廊皆受了江南风格的影响,花草繁茂,山环水绕,细腻婉约又精美华丽。
相比而言,万芙园占地更广阔,约有三个紫金池那么大,园中建筑少了南方的婉约,而多了一丝北方的豪迈。亭台楼阁也是雕梁画栋,但是纹样不比紫金池内的繁杂,也少了浪漫而显得更加规整,园中的山有紫金池内的两倍高,连绵起伏,所以看着更加大气磅礴。
园中也有一片湖,名为万芙湖,在夏季时芙蓉花会开满了整个湖泊,据说单湖中芙蓉便有万朵之多,所以此园才得名“万芙园”。
现在是冬日,天气寒冷,湖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自然不会有芙蓉。晋宁夫人曾想过用缠花芙蓉来装点,后来觉得工程量太大才作罢,不然楚州、长安、苏州所有的缠花娘日夜赶工也制不出所有的缠花。
看见这一望无际的湖面,许清如觉得自己应该感谢晋宁夫人的良心发现。
“请郡主、郡君、县主安,”金竹朝许清如三人躬身行礼,“陛下猜到郡主郡君和县主会提早到,所以一早便命婢子来此等候,请随女婢移步丽清殿。”
“陛下和夫人已经到了吗?”姜柔则询问道。
“回郡主,陛下和夫人昨日便到了万芙园,昨夜是宿在丽清殿的。”金竹脚下不停,领着许清如三人“分花拂柳”往大殿的方向而行。
分的花自然不是真花,拂的柳也不是真柳,都是许清如她们日夜赶工出来的缠花。从园门通往丽清殿的一路上,花团锦簇,万紫千红,俨然一派春日盛景,而创造出这一派北国春芳的功臣,正是许清如以及她背后的璎棠。
许清如大概知道为什么陛下和夫人允许她们来参加百花宴了,即使做缠花的时候苦不堪言,但是看到园中壮丽的“春景”,还是别有一番成就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