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念还记得昭敬皇后奄奄一息地拉着萧季绾，撑着一口气跟她说，“这江山虽是阿钧来坐，但是实际上，孤将这江山交给了你，阿绾，你们终究不会为天下所容，如果你想和她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有身份，有地位，有权力，都不够，还要一个能够令全天下信服的理由。收复北地，一统天下，与民生息，创造一个足以彪炳史册的盛世，让这个盛世有你们的身影，让全天下都能看得见，你们两个在一起不会让大晋成为笑柄，而是可以让它走向一个巅峰，届时天下悠悠之口自然可以堵住……阿绾，阿娘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要靠……你们……自己去……去……争取……”
直到那一刻，慕容念才觉得，无论是为皇后的燕云笙，还是为人母的燕云笙，都担得起她所得到的那个谥号，“昭敬”。
昭敬皇后薨逝之后，萧季绾以长公主的身份监国，统揽江北军政，她也是第一次监国，虽有文武百官辅佐，但是一开始仍然十分艰难，慕容念替昭敬皇后掌过几年政令，后期又得昭敬皇后悉心培养，于是她用自己那些经验帮着萧季绾，她们相互扶持，也就是一次次接触朝政的过程中，她找到了来到这个时空的原因。
她来的那个世界，女子的处境和大晋的完全不同，在大晋，女子向来被排斥在历史之外，于是她这个从现代穿过去的魂魄，觉得或许可以改变些什么，即便不能为天下女子请命，至少能够让她们除了“三从四德”之外还可以有另外的可能。
她和萧季绾用了近三十年，为天下女子辟出了另外的路，但这条路会不会随着她们的消逝而消失，她不知道。
后来，她发现了许清如，一个和她一样的灵魂。
薪火相传，后继有人，许清如是上天送来的那一份延续。
许清如错愕地盯着晋宁夫人，她竟不知晋宁夫人会对她有这样的期望。
“夫人，我……”她想说她能力有限，担不起夫人的期望，但看到晋宁夫人信任的目光，她忽然又说不出口了。
“阿如，愿意去试试吗？就从以郡主的身份出使西域开始。”晋宁夫人平静而又温和地看着她。
“我……”许清如心中有什么在渐渐破土而出。
“你会答应的，对吗？”晋宁夫人笃定地说道，“阿绾证明了女子可以治理江山，吾证明了女子可以称量天下，你也能够证明，女子可以担当使臣，出使西域。阿绾想给阿晏留下一个海晏河清，万国臣服的大晋，西域诸邦一直不够稳定，再如此下去必会风云又起，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车同轨，书同文’，以大晋文化而同之。”
以大晋文化而同之……许清如想到了毓秀书院，想到了大晋各州还有很多这样的书院，等到那一日，书院中的女子不正可以成为为西域各国带去大晋文化的人吗？
如果这一条路真的能够行得通，那么她们就是为大晋大一统的盛世立了一大功，史册上就会留有这么一群女子的身影。
晋宁夫人瞧见许清如的神情便知道她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然西域气候条件恶劣，很那让人相信中原女子可以在那里生存……”
“所以，阿如就是先锋。”许清如接着道，“夫人为天下女子筹谋，为大晋的未来筹谋，殚精竭虑，阿如惭愧，承蒙夫人和陛下看得上，阿如愿意出使西域。”
女皇进来时刚好听见许清如的最后一句话，“还是阿念有办法，竟然能让这丫头应下。”
许清如福了福，“陛下，臣女有一个请求。”
“嗯？”女皇好奇道，“什么请求，说来听听。”
第105章 修好
许清如“先斩后奏”，在勤政殿就出使西域之事向女皇提了一个请求，在得到陛下的首肯之后，她带着陛下的连口谕都不算的口头应允去了方侍郎的府邸。
自打知道自家女儿干过三次将咸安郡君拒之门外这种事情后，李夫人就加强了对侍郎府正门的管控，所以这一次许清如顺利进了方家。
“你们三姑娘这些日子在做什么？”许清如询问给她引路的门房。
“回禀郡君，三姑娘从李家三姑娘的寿宴回来之后就再也没出过门，后院奴进不去，所以并不知三姑娘在做些什么。”门房老老实实地回答。
再也没出过门？
许清如暗叹一口气，不过她很快想到自己向陛下求来的恩典，她觉得，阿瑶一定喜欢。
“郡君，前面儿就是后院了。”门房停住脚步。
“有劳引路。”许清如一挥手，未央递上一块赏银，门房喜笑颜开地退下。
许清如整了整衣冠，越靠近春水居她越紧张，只能先在院前先冷静一下，等到自己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抬步走了进去。
“郡君？”掬月从廊下起身，“怎么来了？”
许清如皱眉，“你怎在外面坐着？你家三姑娘呢？不用你贴身侍奉？”
掬月摇了摇头，“三姑娘说练字要静心，不让婢子在旁边候着。”
“听她瞎说！”许清如快步跨上台阶，“我怎不知你们三姑娘爱上了书法一道，她不是一看见字就头疼吗？怎么这会儿转性了？”
“婢子也不知道。”掬月抿了抿唇，三姑娘不对劲很久了，她什么都问不出来，也猜不出来，她都觉得她家三姑娘被人夺舍换了个芯子。
许清如伸手推开门，屋子里一股浓郁的檀香味儿，要不知这里是方玉瑶的闺房，她都要以为自己进了哪间道观。
又是练字又是檀香的，方玉瑶搁这儿修仙呢！
方玉瑶练字练得好好的，忽然被人打断，心烦意乱地抬头，却看到了许清如隔着纱帘站在外面看她，“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惊得握不住笔，笔落在上好的白宣上，糊了字迹，废了她大半日的努力。
她自知失言，从桌子后头转出来，掀开帘子走到许清如面前，弯腰行礼，“见过郡君。”
听得许清如嘴角直抽抽，这丫头是坚决要跟她划分界限了？
“行了，起来吧。”许清如自顾自捡了张凳子坐下，对掬月开口道，“我有事儿要跟你们三姑娘讲，你们先退下吧。”
掬月低头瞥了一眼方玉瑶，方玉瑶没有任何反应，她只得先出去。
屋内只剩下了许清如和方玉瑶两个人，许清如不跟她打太极，累得慌，于是她单刀直入，先下手为强，“陛下要封我为特使，代她出使西域，我向陛下求了个恩典，让她允许你同我一起去，三姑娘想不想去西域看看？”
方玉瑶设想过无数次许清如会怎么质问她，也想过自己会怎么回答，却没想到真到这一天不得不直面的时候，许清如平地惊雷给她扔了这样一句话，炸得她钉在了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方玉瑶神游天外，许清如十分有耐心地等着，顺势给自己倒了杯茶，一盏茶的时辰过后，方玉瑶回神。
“你说什么？要我同你去哪儿？”方玉瑶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见的，许清如莫不是在消遣她。
“西域，陛下要我出使西域，我觉得你也许会有兴趣，所以想让你跟我一起去，愿意吗？”许清如换了个说法，重复了一遍。
“西域！”方玉瑶双手十指同时反指向自己，“我可以去吗？可是……”她忽而又沮丧起来，“可是阿耶阿娘会同意吗？”
“你若真的想去，你阿耶阿娘那里我去解决。”许清如早就想到这个问题，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算她劝说不成，不是还有陛下嘛。
方玉瑶不自在地咬了咬嘴唇，“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三姑娘，你在想什么东西真以为我看不出来？”许清如好整以暇地看着方玉瑶，“来到长安以后，就因为你将我拒之门外差点让你阿耶犯了欺君之罪，所以你觉得自己感受到了身份带来的差距，自觉跟我疏远就轻松了？”
许清如很想上手敲敲她的脑壳，听一听里面有没有水声，“别人恨不得上杆子扒上翊王府，偏你见了我跟躲猫似的，你想得美！你的这种方法，只能治标不治本！对你们方家有什么想法的，没有你做的那些他们也能找到借口参你爹，我要是你，我就天天往翊王府跑，紧紧背靠着翊王府这棵大树，看谁还敢动你们！”
方玉瑶认为自己疯了，她竟然觉得阿如说得对！
别人想靠这棵大树都靠不上，阿如主动让她靠她反而退避三舍，她不要多得是人想攀上翊王府，那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别人？
再说阿如忘了回她邀约的事早就过去了，那段时间阿如承担着整个百花宴的缠花任务，干得不好就是丢国朝的脸面，是真的忙，后来阿如登门道歉过好几次，见不到她又想方设法请她去宫宴，还带着妹妹登了阿翁家的门，诚意还不够吗？
她闹了这么久，别扭了这么久，到底是为了什么？
方玉瑶的脸色风云变幻，许清如坐在一旁悠然自得喝着茶，她就知道，这招一定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