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傍晚,风过无声,姐妹二人一人坐着缝书包,一人立着执笔练字,倒也安好。
许清婉的家世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何况又是秀才之女,查验身份这一关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很快就到了第二关,面选之日。
先一天何大掌柜说要给江柔放一天假,让她陪许清婉去面选,江柔想着绣坊中也有其他绣娘的女儿要去面选毓秀书院,偏只给她一人放假,她好不容易跟绣庄的绣娘关系略好,可不想前功尽弃,便以不想增加许清婉的压力为由,婉拒了何大掌柜的好意。
所以面选那日只有许清如一人陪着去。
“阿婉不要害怕,进去以后先行礼问夫子们安,然后问什么你答什么,若是实在答不出来,直说你不知道便是,记得声音响亮些,”许清如细细回忆着自己少得可怜的面试经历,聊胜于无地给许清婉传授面试经验,“哦对了,所有的问题全部答完后,夫子们说你可以出去了,记得出门前再给夫子们行一礼,行礼的方式你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许清婉紧张了一旬多的日子,临到头反而不紧张了,“阿霜姊姊昨儿教了好半天,哪里还能忘得掉。”
“那就好那就好。”许清如并不担心夫子的考校,既然招收的民家女孩,而大多数民家女孩儿都不可能早早就开蒙,能认得几个字便不错了,所以面选的题目对许清婉而言一定没有难度,为保万无一失,她事先还请何大掌柜给许清婉教了些礼仪。
家离毓秀书院并不远,没说几句便到了书院院门口,院门前已经站了许多人,一眼望去以女子居多,想必不是阿娘就是家中姊妹来送选。
按照书院的规定,送选只能送到院门,进院需要查验照身帖。
所谓照身帖就是类似后代身份证的东西,三年一更新,是一张铜片,上刻有人名、籍贯以及小像。
“看到没那儿有颗树,”许清如指着槐树的方向,“一会儿阿姐就在树下等你,快去吧。”
“嗯,”许清婉点头,“那我进去了。”
许清如目送许清婉进了院门,着实体会了一把送考的感觉。
“看姑娘这年纪轻轻,可是送家中姊妹前来面选?”许清如在刚走到槐树下,就有一位阿婶主动跟她搭话。
她警觉之心大起,以前她们学校用作什么国考公考之类的考场之时,门口都会聚集着一群各大培训机构雇来发小广告的大婶,妈哎,大晋不会也有这种培训业务吧!
她生怕大婶忽然掏出一个小册子丢给她,说哪哪哪儿有家啥啥啥,面选之后短期培训,试考必过不过全额退款!
“阿阿阿婶,我们……”许清如想说我们家不需要,马上就被阿婶打断话头,“我家姑娘也来面选,你家这是第几次啊?”
“啊?”许清如一时之间没明白,但不是发小广告的就好。
阿婶也不管许清如听不听,自顾自地跟她聊起来,“我这姑娘已经是第三次来面选了,前年面选没过,去年面选也没过,家里他阿耶说了,这一次若是还不过,明年就不来了,趁年纪没大说门亲事也好。”
“哦,”许清如并不想探听人家的秘辛,本着礼貌回了句,“阿婶家姑娘可真是喜欢读书。”
这句话不知戳中了阿婶的哪条神经,她立马打开话匣跟许清如倒起苦水来,“哎呦喂,姑娘你可不知道,我家那丫头哪是什么喜欢读书啊,她那是在做她的青天白日梦呐!这丫头不知打哪儿看到的画本,里面写什么贵族郎君在上元灯节和书院女学生一见倾心而后喜结连理,我那丫头信了邪,觉着命中注定有个郎君在等她,所以她说什么都要进这书院读书,家里闹了多少回了,怎么劝都不听,不让她来吧还怨我们破坏她未来的姻缘,可这贵族郎君满大街都是吗?哪里那么好遇,就算遇上了,人家忽然所要娶她,家里又哪里敢将她嫁过去,不知根不知底的……”
许清如:“……”
这不就跟前世里那些看霸总文把自己看魔怔了的女孩子一样嘛,现在已经有这种话本啦,可惜她没什么文笔,不然写话本也是个赚银子的好途径!
阿婶滔滔不绝地诉苦,许清如想插话插不上,只能洗耳恭听,阿婶足足说了半柱香的功夫,大约是觉得口渴,才停下话头。
“阿婶家姑娘能看话本,想必字识的不少。”许清如想不出说什么,便恭维道。
“她阿耶以前是账房先生,倒是教过她不少字。”说起这一点阿婶颇为自豪。
识得字还能不过面选,且是两次都没过,许清如被勾起了兴趣,这得怎么回答夫子的问题才能不过啊!毕竟阿霜姊姊说只要脑子没啥问题,口齿清晰,那都是能过的。
“那阿婶家姑娘为何选了两次都未过?”许清如问道。
“还不是她在面选之时跟人家夫子瞎说,第一次面选直接问人家进了这书院是不是就能嫁贵家郎君。”阿婶约莫觉得丢脸,不再说下去。
阿婶这可就不厚道了啊,怎么能放瓜放一半呢!
“那第二次呢?”许清如追着问。
“罢了罢了,不说了。”阿婶忽然目光亮了,“我家姑娘出来了,我告诉你啊,她铁定过不了,这会子可以死了心回去好好嫁人了!”
许清如顺着阿婶的目光看去,一个长相颇为喜庆的姑娘疾步朝槐树这边走来,不止人长得喜庆,面上的表情也喜庆。
许清如看了看身旁翘首以盼的阿婶,恐怕这次她要失望了。
果不其然,这姑娘也不卖关子,走到阿婶面前开口便道,“阿娘我过了!”
“什么?”阿婶一脸难以置信,“你过了?你框我呢!”
“阿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女孩皱眉,为了证明她没有说谎,从袖子里掏出了毓秀书院的木牌,许清如偏头一看,木牌上刻着数字,五十八。
阿婶夺过木牌翻来覆去地看,“还真是啊,你居然选上了,谢院首莫不是今儿眼疾发作吧!”
“阿娘你说什么呢,我早说过,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谢院首是过了两年终于发现我是一颗名副其实的金子了!”
女孩说得一本正经,许清如差点没绷住笑出声,这母女俩可是太逗了。
许清如看这母女俩说相声看得全神贯注,丝毫没察觉到许清婉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
“阿姐阿姐!”
许清如突然将木牌举到许清如眼前,着实把许清如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什么,立刻喜上眉梢,“阿婉果然过了。”
“这位小妹妹看着只有六七岁的年纪,是第一次面选吗?”阿婶家长相格外喜庆的姑娘问道。
“是初次。”许清如代为回答。
“真厉害,”姑娘感叹了一声,“那恭喜了。”
“同喜。”
许清如微微颔首表示感谢,再抬头时,远远瞧见了一张脸,面上的笑尚未来得及收回,心下却猛地一沉。
“阿姐,你瞧什么呢?”许清婉觉察到了些什么,顺着许清如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树下停了一辆乌蓬马车,一位身着柳青色长裙的女子在婢女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阿如,那也是今日来参加面选的学生吗?”许清如蹙眉道。
许清婉仔细回忆了一番,摇头道,“不记得了,好像,没见过,怎么了,阿姐认得?”
许清如垂眸掩盖了眸中疑虑,“没什么。”
只是奇怪罢了,那女子衣着并不普通,身边的婢女与侍卫又举止有素,并不像寻常平民人家出来的样子,更重要的是,她觉得那人的脸,她见过。
“走吧,阿姐回去给你做饭。”许清如最终决定将满腔疑虑暂且搁置,眼下并不是探询此人身份的时候。
回去的路上许清如在桥边集市买了不少菜,晌午回去做些许清婉爱吃的。三日后就要入毓秀书院开始一月的试读,以后晌食都是在学院的饭堂,也不知道饭菜合不合她胃口。
一路上许清婉略显激动,一改往日安静的作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书院里的那一丛青竹长得十分漂亮,一会儿说谢院首是个冷美人,靠得不近她却感觉到身旁有冷风刮过……
除了晌食,晚间还有夜宵,是许清如特地做了来给江柔的赤豆小元宵。
“今儿又不是元宵节,怎么想起来做这个。”江柔问。
“想起来便做了,阿娘尝尝看。”
一小碗赤豆元宵下肚,许清婉赖在江柔这边不想走,江柔索性让许清如一起留下,母女三人像以前还在平溪村那时一样,躺在一起夜话。
一宿儿很快过去。
第39章 画样
毓秀书院离家近,许清婉便没住书院,不过开始变得和江柔一样,每日早出晚归。
早上母女三人用完晨食就一起出门,江柔去璎华,许清如送许清婉去书院,送完后自行回家,接下来除了傍晚去书院把许清婉接回来,以及时不时照料一下院子里用木盒种着的蔬菜种子之外再无其他的事,刚好可以将缠花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