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疾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在自家二郎路过的时候发作,还好巧不巧,当时那人身边一个奴仆都没有,不然二郎也不至于为了背他伤了手腕。
发榜后江氏经常能听到从正房传出的长吁短叹的声音,她本来就不受二老待见,那几日更是不敢轻易往公婆面前凑,只一心一意闷在西屋带孩子。
原以为此事已经落下了结局,谁知半个月后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名被许敬林所救,名叫王裕的富商亲自登门致谢,不仅送上厚礼,还当面提出想邀请许敬林担任王家家学的夫子,为王家族中适龄的几个孩子开蒙,并许以每月三钱银子加八斗米的月钱。
大晋地方县官每月的俸禄不过也才一两银子加二十斗米,可以说这个月钱的分量十分有诚意了。许敬林一开始婉拒了王裕的邀请,一则他没当过夫子,怕无甚教学经验耽误了人家子孙,二则也怕读书的时间大大缩短,误了三年后的乡试。
王裕以为许敬林是觉得月钱低了,又将价格提到每月四钱银子加一石米,许家众人听到这个数字,几乎控制不住各自的神色,要不是公婆在场轮不到她说话,徐贞娘恨不得替这个小叔子应承下来。
有钱不赚别是傻子吧,农家人一年四季在地里侍奉庄家也没几个铜板进账,人家一开口就给这么多,教上两三个月够他们许家一大家子一年的开销了。
许敬林向王裕说清了自己的顾虑,王裕这才知晓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由此更加佩服许敬林的为人,下定决心这一趟无论如何也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一来是为报恩,王裕经商多年有些人脉,了解许敬林是因为救他伤了手腕才错失廪生,二来他是看中了许敬林这个人,自古锦上添花容易而雪中送炭难,王裕颇有眼光,不然也不会将王家经营成平康县首屈一指的富户,他在赌,在押宝,押许敬林的科举之路远不止于次,必有金榜题名的那一天。
许敬林如今正是微时,许家又是农户,此时结交许敬林才会将这一份识于微时之情铭记在心,才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才能对王家后代的起复有所助益。
王家祖上也是诗书传家,先祖官职最高的时候一度做到过三品京官御史大夫一职,只不过灵帝末年“永隆之乱”时,王家受到姻亲的牵连,“衣冠南渡”之后剩余的一脉暂时栖身在了平康县,即便女皇北伐成功重新一统萧氏江山,王家还是没能回到中原恢复当日的盛景,只能偏安于小小的平康县经营布庄的生意。
王裕有头脑也有志向,他王氏一族因受旧案牵连不许入仕,但是他可以借力,许敬林就是他看中的那股力。
在知晓许敬林所想之后,王裕为了打消他的顾虑,解释说,他不仅是看中他的学问,更是看中他的人品,他需要做的只是给适龄的孩子启蒙,让他们识字知礼,每日只需上半日课即可。
许敬林闻言依旧未应下,王裕的这份邀请他认为自己受之有愧,如果只是每日给适龄的孩子上半日启蒙课,根本用不了这么多的束脩,很明显,这是王裕在投桃报李。
许敬林的推辞不仅没有让王裕觉得他不识抬举,反而更令对方高看他一眼。舍得下眼前小利,此人非池中之物。于是王裕三顾茅庐,最终打动了许敬林。
许敬林这个王家的家学夫子一当就当了六年,原本第三年就应该参加乡试,但那一年女皇下诏开女科,许天下读书的女子参与科考之权,原本的录取人数便也因此一分为二,男女各占一半,许敬林听了消息,自己没什么把握,便决定暂缓一届。
在王家教书的六年里,王裕将许敬林平日的所行所为看在眼里,愈加肯定自己押对了人,为了使两家的关系更近一步,王裕主动提出想和许敬林结为儿女亲家。许敬林在回家和父母以及妻子商议过后,同意了王裕的提亲,双方定下王裕长子王梁和许敬林长女许清如的婚约,并交换了婚书,待双方儿女成年之后,正式行嫁娶之事。
按照大晋的风俗,男子满十五可娶妇,女子满十四可嫁人,但许敬林夫妇俩舍不得长女,所以两家约定许清如满十六岁后嫁入王家。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在许清如十二岁这一年,王裕的母亲,王家的老夫人一病不起,折腾了大半年也不见好,甚至身体每况愈下。
药石罔顾,王家只能求助于鬼神,前来卜卦的道士提议王家办一场喜事为老夫人冲喜,而王家处于嫁娶之龄的唯有王梁。
王裕是个孝子,为救阿娘性命,向许敬林提出希望许清如先以新妇的身份入王家,待到了年岁再去官府递交婚书行婚,许敬林深觉此事乃情有可原,一口应下。
王裕感激不尽,又觉此事过于唐突,恐委屈了许清如,便邀许敬林在前往郡府参加院试的途中前来平康县详细商讨嫁娶事宜。
许敬林这一商讨就商量了两日,两日后离开王家前往江宁郡郡府楚州参加院试,谁知这一去便是有死无生。
第5章 登门
“阿娘,阿耶去了楚州,然后呢?”见江氏的讲述停在关键之处,许清如迫不及待地问。
“然后啊,然后……”江柔的目光渐渐放空,她的声音一声低过一声仿佛再次回到那段痛苦不堪的日子。
那天她在地里帮着秋收,一边捡拾稻穗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二郎此时已经走到了哪里。
这不是二郎第一次出远门,但是这一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感到心慌。她心不在焉得过于明显,连握在手中的稻穗掉了好几棵都未察觉。阿公阿娘见她状况百出,罕见地没有责备她,反而让她回家去照顾孩子。
二郎在赴考途中身亡的消息传来时,她下意识觉得一定是人家弄错了。
二郎怎么会死呢,前几日临走前还跟她说让她安心,自己一定会考中举人,等他过了乡试,放榜之后再发嫁阿如,王家必会欢喜,也会高看他们阿如一眼。
事情并未如她所愿,她在家惴惴不安地等了三天,等到了二郎的遗体。
阿娘一见二郎的遗体便晕了过去,因悲痛过度不出一个月就撒手人寰,而阿公也在和衙役前往楚州接二郎的途中伤了腿,卧床不起。
家里的噩耗接二连三,把她砸了个懵,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王家又嚷着要退婚,阿如还伤了头。
这一段时日她过得像行尸走肉,办完二郎的葬礼办阿娘的葬礼,还要照顾阿公和阿如,根本没有时间留给她悲伤。
此刻终于能休息,借着给阿如讲往事的机会,她将那一段乱糟糟的日子重新走了一遍,无边的悲痛后知后觉地淹没了她。
“阿娘?”许清如眼见江氏的神色愈发不对劲,赶忙握住她的手唤她。
许清婉一直盘坐在炕上安静地听阿姐和阿娘的对话,此时她也发现阿娘怪怪的,她开始害怕,怕阿娘也出事,于是学着阿姐的样子,握住阿娘的手唤她。
江氏的目光开始清明,许清如这才放下一颗心,刚刚江氏那副样子,就跟要过去了似的。她的良心有一丝丝不安,或许她不应该为难江氏给她讲述许敬林前往楚州之后所发生的事,这无异于逼着她重新将那些事经历一遍,对于一个丧夫不足两个月,又接二连三遭遇打击的女人来说过于残忍。
“阿娘,我不问了。”许清如不太会安慰人,想了许久想不出安慰的话,只能张开双臂替原身抱抱她的母亲。
上辈子遇上了那一对坑死人的父母,导致她本人是一个亲情极为淡薄的人,从小到大她养成了能不出现在父母面前就不出现的习惯,极力减少自己在家里的存在感,向父母撒娇,拥抱父母这一类行为自是从未有过,所以她做起这个动作颇有些不适应,但谁让她占了人家女儿的身份呢,承了别人的请,就得替别人担负起照顾母亲与妹妹的责任。
江柔没料到长女会忽然做出这个动作,许清如的胳膊环上她的肩膀时,她僵住了,不知道应该给出什么反应。
许清如感受到了江氏的僵硬,她主动拍了拍对方的背,“好了阿娘,以后有我在,我会保护你和阿婉的。”
这话从十二岁的女儿口中说出来,江柔是不信的,但是许清如说得格外坚定,让她无所适从了两个月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许清如看着面前的一大一小,深觉肩上的担子很重,慢慢来吧,眼下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吃上饭。
话说回来,她阿耶不是每个月都有四钱银子加一石米的束脩吗?在王家当了六年的家学夫子,那些钱都去哪儿了?许家未分家,钱八成都进了公中,就算一家人一起用,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顿顿只能吃红薯的地步吧!
许清如眯起双眼,思量了片刻询问江柔道,“阿娘,阿耶从前不是挣过许多银子吗?为何如今咱们日日都只能啃食红薯过活?”
江柔看着长女眼底浓重的青色,欲言又止,在许清如的执意追问下方才回答说,“许家没有分家,你阿耶赚的钱拿回来后,都会交给阿公看管,许是家中突遭了变故,阿公想要俭省,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