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硬留了这么些日子,再留下去小姑娘可就要闹了。”慕容念走过来拿起托盘上的另一枚石榴缠花,同萧季绾手中的那支比了比,“哪支好看?”
“只要戴在阿念头上,哪支都好看。”萧季绾将桃花钗插进慕容念的发间,“我瞧着阿如制缠花十分娴熟,怕是做过不少。”
“你也看见了,她明明也只十四岁,骨子里还是个活泼的性子,可处处压抑,拿自己当家中的主心骨,得吃过多少苦才会这般。”言归正传,萧季绾叹息不止,“她和她阿娘还有妹妹,本不该如此。”
没能救得了姜原遂一脉一直是萧季绾心中的一根刺,慕容念一听这话便知她又要自怨自悔,安慰道,“事情已经像我们所想的那样进行了,等大理寺和刑部在楚州查出点什么,就让阿晏过去。”
萧季绾点头,“等她们认祖归宗,再行补偿吧。”
原来许清如今日所请之事萧季绾和慕容念早已料到,不仅料到,还打算顺水推舟。之所以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同时派过去,是想通过许敬林一案查一查楚州官场。
上元失火那次给她们提了个醒。螳螂捕蝉,黄雀在后【1】,唐继尧在前算计方慎道的郡守之位,又有人在后故意放火算计唐继尧的刺史之位,事后唐继尧为了脱责,在请罪的时间上又算计了方慎道一把,一环套一环,楚州这一池水都被这些心思不用在正道上的人给搅混了!
为官者,本应为生民立命,今日为了刺史之位能放个火,那明日是不是可以为了其它什么利益决个堤,萧季绾岂能容忍他们拿百姓的性命当成官场博弈的棋子,楚州她必须查,还要查个彻底,以儆效尤!
但楚州是留都,不比其它,仅凭大理寺和刑部未必压得住,派过去的两个人在之前得到了萧季绾的交代,若是遇到阻碍不必周旋,将情况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她自有决断。
萧承乾就是她的后招,等到消息传到京师,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派萧承乾过去督察,既能镇场,又可以用楚州给萧承乾练手,树立威信。
慕容念还提出,可以让萧承乾在楚州督察的过程中向太极宫传信,说偶然探查到了当年姜原遂逆案的疑点,这样她们就可以顺势重启调查。
一箭三雕,许清如可不会想到自己在勤政殿向陛下要的这个愿望背后牵连着这么多的朝堂诡谲。
离开楚州近一个月的许清如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来时还有些春寒料峭,去时已是春暖花开。
这一回她们没走水路,故而看到了一路上的山水好景,春光不断。
同行的两位官员,一个是大理寺少卿张汲,一个是刑部侍郎乔营山,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不会很年轻,但也不算很老,三十来岁的样子。
这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在前,许清如和方玉瑶还有掬月一辆在后,再往后是两辆装东西的马车,打头的马车上插了钦差旗,队伍前后左右又有千牛卫,别说没人敢拦,就是不小心同其它车对上,对方也会恭恭敬敬回避,一路畅行无阻,在三月下旬抵达了楚州。
马车进入城门的时候,许清如长长舒了口气,她在楚州待的时间不长,但是却已经将这儿当成了家,再见到街边的景物便觉十分亲切。
钦差自有钦差的住处,马车穿过御街便兵分两路,许清如这一路先送方玉瑶回郡守府,然后再送她回家。
她们这个小院所在的一片住的都是平头百姓,何时见过千牛卫护送的阵仗,纷纷跑出家门观看。
巷子本就不算宽敞,路一堵就只能容马车经过,许清如不愿被人这么看,索性不进去了,让人转道直接往璎棠去。
何掌柜她们在队伍入城时就接到了消息,以为许清如会先回家,哪知直接来了璎棠,还带着一车的御赐之物和千牛卫。
“掌柜姊姊,赶紧给我腾个地儿放东西。”千牛卫堵在店门口着实太招摇,她想速战速决。
“哦,马上!”何掌柜盯着那三大箱东西咋舌,阿如这趟京城可没白进啊!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早见于《庄子·山木》。
第80章 偶救
千牛卫走了后,许清如想去璎华找阿娘,被何掌柜拉住,“可不巧,你阿娘以为你会先回家,在听说队伍入城之后就往家去了,你等一会儿,束柳已经去请了。趁这个机会快跟我说说,在长安怎么样?”
“还成吧。”许清如拍拍箱子,“箱子里的东西我也没细看过,都是陛下和晋宁夫人赏的,等我理一理再给三位掌柜姊姊送来。”
“御赐!”何掌柜捂紧了唇,“这么多,全都是御赐的?”
“对啊,为了拉它们回来,特地多添了一辆车呢。”许清如时不时勾头看向屋外,她有要紧的事儿要对阿娘讲。
屋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管事紧紧忙忙跑进来,“掌柜的,大姑娘,外面,外面……”
许清如心中警铃大作,不会吧,她刚回来就有人惹事儿?
“外面怎么了?”何掌柜着急地问。
“外面,衙役来了,说陛下有赏,还抬着一个用红绸盖着的大件儿!”管事激动地语无伦次,虽然不知道红绸下面是什么,但是只要是陛下赏的,那必然是好东西啊!
许清如狐疑地走到店外,怎么还有赏?她离开长安时陛下可没告诉她啊。
管事说的不错,店外真的有一队差役在等候,为首的二人敲锣打鼓,后面是二人抬着一个用红绸盖着的东西。
店前已经围满了人,叽叽喳喳交头接耳,都在讨论那是什么。
随着一声锣响,四遭的嘈杂声消失,差役开始宣女皇口谕,许清如第一个反应过来,行礼跪倒,伏听圣意,周围的人有样学样,纷纷跪了一地。
宣谕后,为首的差役走到许清如面前,“您便是许大姑娘吧,陛下让您亲自揭开红绸。”
许清如谢恩后从地上站起,赏赐之物立时被送到了她跟前,她双手搭上红绸,轻轻一拽,红绸飘落,露出了盖在下面的,牌匾。
描金的匾额上是遒劲有力、龙飞凤舞的“璎棠”二字,字的最左侧还有一枚彤红的印玺,“皇帝之玺”。
这字迹她在晋宁夫人的一柄绢扇上见过,夫人说那是陛下随意题写的,也就是说,匾额上的“璎棠”二字是御书!再加上那方“皇帝之玺”,怪道离开勤政殿前夫人让她回去等着,还对她眨了眨眼,原来还有这么大个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的东西在等着她。
“大姑娘,我等是掐着时辰过来的,灵济观的主持算过,如今这个时候,换匾正好。”差役讨好地问,“您看……”
“掌柜姊姊?”许清如指了指匾额。
“哦,快,快换上。”何掌柜被突如其来惊喜砸晕了头,一时半刻没回过神,只凭借多年养成的本能在指挥。
旧匾落下,新匾换上,璎棠还是璎棠,却非昨日的璎棠。
女帝为商家题匾,这可是登基数十年来头一回。璎棠之名再一次传遍天下,此后五湖四海的商客、旅人来到这楚州都要来璎棠的店前看一看,看一看御赐的匾额是如何不同,如何气派。
许清如看着高高挂起的匾额,心中忧大于喜,天下商户千万,璎棠独得恩赏,福兮祸之所伏【1】,她怕高处不胜寒,更怕登高跌重成为众矢之的。
“阿如!”江柔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清如回头看去,阿娘提着裙裳迈着急切的步子往她这里走。
她忙迎上去,“阿娘,慢点儿,我又跑不了。”
“让阿娘看看,”江柔双手搭着许清如胳膊,用目光仔仔细细将长女检查了个遍,“去了近一月,急死阿娘了。”
许清如拍拍江柔,笑着问道,“可瘦了?”
江柔舒了口气,“幸好没瘦。”
“许大姑娘,”差役拱手道,“那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大姑娘母女团聚了。”
刘管事笑呵呵上前给前来报喜送匾的差役一人塞了一个荷包,“有劳各位郎君了。”
“好说,好说!”
差役离去后,何掌柜往里邀请江柔,“二娘子进去同阿如叙话?”
被那么多人盯着,许清如早就难受死了,“阿娘我们快进去!”
顶着众人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许清如扶江柔进了璎棠,这时巷子拐角处走出一个身影,赫然正是王梁身边的福全。
他盯着璎棠新换上的牌匾,脸上神色变化无常,自从没能将人在平康县解决,这许清如便跟登了登天梯似的,先是按时完成贡品,搭上了京兆李氏,然后又是晋宁夫人在晋封大典上戴上了她所制凤冠,继而龙颜大悦召她进京面圣,今日又得了陛下御赐的牌匾,表面这是赏给璎棠的,可大家心知肚明,陛下赏的是许清如。
一步一步,仿佛如有神助,这个来自平溪村的小丫头已经不可同日而语,相反的是,小郎君所依仗的唐刺史却江河日下,上元那次的请罪,陛下批复了郡守的奏折,却将刺史大人的原封不动地退回,其意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