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历来反骨,越不让她做什么,她越要做什么。
嬴政瞥见她的手腕,半蹲平视她,“乖乖听话,我就放开你。”话虽如此,他已经执起她的手,将麻绳放松了些。
“你凭什么不许我去?”她憋着一口气,用力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抽走,吼得太用力不小心吃到了自己的头发,负气起来像倔强的小牛犊,“最好别放开我,将我这双手磨出血才好呢。”
嬴政面色一阵阴郁,盯着她的手腕看了片刻,还是将麻绳解开了。
下一刻她欺身将他撞翻在地,整个骑在他身上,哇哇大叫的捶他胸膛一通乱打。
嬴政短暂的错愕,迅速攥住作乱的手腕往里扯,她当即摔趴在他身上,气愤的改为掐他的脸,只是她纵然习武了两年,到底力气没有他的大。
嬴政轻而易举将她反制,她却不肯服输,挣扎着要反击。
两人在柔软的地毯上滚来滚去。
他仿佛没怎么回手,她见自己这样厉害,能跟表兄对峙的有来有回,甚至隐隐占据上分,愈发来劲,也顾不上什么淑女仪态了,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我打你打你打你打你——”
她这一闹腾,嬴政原本晦暗的情绪一散而空,他眉眼松泛,第一次露出十三岁少年该有的模样,大笑着褪去了这几个月的阴郁和沉闷,笑声清亮而肆意。
“你笑,你还笑!”揍你揍得轻了!
般般啊啊乱叫,拿脑袋撞他肩膀。
嬴政侧身躲避,又怕她脑袋撞到地上。
如此一抬一低,两人脑袋撞了个正着,两张脸顺时蹭到了一起。
“嘶——”
嬴政倏然松开紧箍着表妹手腕的手。
般般呆滞,坐起身来,脑内唯有方才不知道蹭到什么地方的柔软,接着便是剧痛,她摸了一下嘴唇,拿开来看,殷红一片。
“流血了……流血了……!”她神志空白,钻心的痛顺着下唇抵达心口。
抬头去看,表兄的唇瓣同样正在淌血。
闹腾了半晌,受伤了才肯老实。
王太后姬长月听说这样的事情,命侍医来为两人处理伤口,出言训斥,“般般年岁小,政儿你也小吗?你们两人怎可…”话说到一半,她实在说不下去了。
这两人表情一模一样,垂着头站在她跟前。
般般拿手肘撞嬴政,嬴政又撞回去。
姬长月:“……”
关键是伤口的位置这样尴尬,“明日上朝,有损王上的威严。”岂非要被百官误会少年秦王耽于女色。
她甚至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在打闹、不小心伤到的,自己这儿子对侄女有着超乎想象的占有欲,他也素来早熟。
他十一岁那年便跟先王说要娶般般做妻子,这言论闹得沸沸扬扬,般般竟然始终不曾听过这件事,可见他瞒她瞒的密不透风。
依姬长月来看,般般这孩子迟钝,于感情上不通,她待嬴政这个表兄到底是什么情愫还犹未可知。
许正是因此,他才瞒着她。
他这样有心眼……
姬长月不自觉正色以对,“政儿,你不可欺负你表妹。”
般般哼了一声,一副‘我有靠山,你看吧?’的得意,飞快依偎到姬长月身旁,“姑妹罚他!他欺负我了,他不许我去朝阳县!”
嬴政半低垂脸庞,看不清神情,声音倒是平常,“是我不好,日后不会了。”
姬长月见他应承下来,转头去稀罕般般,“我们般般如今是公主,是该去自己食邑的地方瞧一瞧,让当地的庶民们好好看看你。”
“就是就是。”她叠着声儿学姬长月说话,“我该去朝阳县看一看嘛。”
“我不放心表妹孤身前往朝阳县。”嬴政如此道。
“我没有孤身,身旁还跟着许多宫人呢,”般般噘起嘴巴不高兴,“若是表兄不放心我,可以多派些人保护我嘛,做什么要将我绑回来,我的手还疼呢。”
说着她举起手给姬长月看。
姬长月闻言惊疑不定,看了一眼儿子,捉住般般的手细细看去,果然有一圈淡红色的痕迹,她刻意道,“你表兄这样不温柔待你,日后有的是男人愿意温柔待你,不要理他。”
果然嬴政忽然抬起头,他没说话,抿着唇皱眉。
般般没懂姑妹为何忽然提什么别的男人,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懵懵懂懂的偷看表兄。
他脸色不太好,声音骤然加重,重复道,“日后不会了。”
般般到底还是去朝阳县了,只是身边围着一大堆的秦兵,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嬴政一天催她回去八百次。
她想自己去什么地方,便有秦兵一脸为难,“公主还是莫要为难在下,王上嘱咐在下不能离开您两丈,否则……”
如此仪仗,走到何处都是吸睛的存在,哪里还有什么好玩的?
回到咸阳她便跟嬴政大吵大闹,他好似是一连数日都没休息好,脸色差劲,黑眼圈浓重,她见他如此模样,吵了几句忍了下来。
当天夜里,她梳洗罢了躺下睡觉,他没说话进来要和她一同歇息,躺下便睡着了。
婢女道,“公主不在宫中的这些日子,王上都是在您的屋子里歇息的,夜里时常惊醒,醒了便无法继续安睡。”
般般嘴比脑子快,“哼,他就这样离不得我嘛!”
说罢,她反应了过来,表兄的确在睡觉方面很依赖她,两人睡在一起,不光她自己安心,他也不会再做噩梦。
原以为他的黑眼圈是国事劳累所致。
她钻进被窝,将自己塞进他的怀里,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哄他睡觉。
此后的日子,她没有再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游玩,平素最多在咸阳城内走一走、逛一逛,即便如此,他也不是很情愿,次次都让人跟着。
这些人手持令牌,个个武艺高强,看上去不像是精锐之士,也非什么秦兵。
时间长了她倒也习惯了。
十六岁这年,她以普通权贵之女的身份结交了几个朋友,每隔几日便要出宫疯玩一阵,秦国强盗盛行,她们这些少年人看不惯他们,便想方设法的反制。
般般这几年抽鞭顺畅,旁人轻易不敢招惹。
凛冬时节,一行人救了一个容貌昳丽出众的少年,交谈过后方知他父母俱不在了,哥嫂做些生意,却遭遇了抢劫,他一时愤恨追过来,奈何孤零零一人如何是强盗的对手,若非遇到般般她们,恐要遭遇不测。
般般怜惜他的遭遇,又见他生的好看,便喜欢跟他说话。
秦国民风淳朴开放,什么话也说得,好友调侃她已然及笄是情窦初开,看人家好看就如此没出息。
那少年微愣,也看了一眼般般,耳根子登时红透。
般般很不自在,一味反驳说她没有。
她自持公主身份,离开前只说我会为你哥嫂做主的。
当天夜里,般般又见到了那少年。
他被堵住了嘴绑在秦宫昏暗的室内,表兄手持秦王剑立在他的身侧,“表妹喜爱他,想要他做你的玩伴吗?”
般般都震惊了,“表兄你做什么呀?”
待反应过来,急忙要替少年解绳子。
嬴政的剑却已抵在他的胸口,“我觉得此人不错,留在宫中做个寺人也使得。”
少年唔唔的挣扎,脸色煞白。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秦王,两股战战,额头冷汗虚浮。
般般吓着了,又气又急,“我没有喜爱他啊。”
嬴政也不反驳,上下扫视她一周,旋即看向这少年,“公主不怜惜你,也不要你这个玩伴,那便是你存心蛊惑她,”他的目光在少年这张好看的脸上频频停留,提起秦王剑,“其罪当诛,杀了了事。”
般般着急忙慌,张开手臂挡在少年的跟前,“表兄,表兄你不要这样,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他?”他语气古怪,“不认识他,便能使你为了他与我敌对,他好大的本事啊。”
好大一口锅盖在了般般的头顶,她委屈难当,“明明是你胡搅蛮缠,哪有什么敌对。”
他气笑了一般,逼近她两步,居高临下:“你说什么?”
“你快放了他!”
嬴政怒极反笑,执起秦王剑,竟要当场杀了这少年。
般般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不要——!”
她何时如此过抗拒过他,他怒火中烧,也不知在想什么,一把丢掉秦王剑掐住她的下巴覆面压了下去。
她倏然瞳孔放大,眼睛倒映着他的脸庞。
心脏猝不及防的加快跳动,不知是惊吓多些还是别的什么,待般般反应过来,已然用力推开了他,“你、你你你——”她找不到话,思维断片。
下意识擦了一下嘴巴。
嬴政心绪起伏剧烈,死死盯着她。
般般被盯得心里犯怵,冥冥之中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竟惹得他这样愤怒,一时露怯,踟蹰之下主动朝他走了两步,“…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