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嘛。”顾声慢条斯理地拿起一个橘子。
“是有点多。”顾周宥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一股脑给冰箱里的全拿了出来。
“先扒两个?”顾声的声音沉静,倒像是个教人厨艺的。
“嗯。”顾周宥伸手接过一个橘子,静默地扒了起来。他扒得很快,不一会儿,橘皮便脱落了。
顾声的长美甲还没卸掉,指尖掐得泛白,可橘子却纹丝不动。顾周宥伸手捞了过来:“我来吧。”
顾声脱了手,看着顾周宥娴熟地摆弄着橘子,微微出神。
一不留神,橘子溅出汁水散落在顾声的手臂上,滑下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水滴。
顾周宥咬了咬嘴唇,从桌角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橘子口水还挺饱满。”他试着和并不熟的母亲开开玩笑。
顾声伸手接过,随意擦了擦。她也是个不善言辞的人,笑了笑:“你说得对。”
顾周宥用盐碾过橘皮,搓洗干净,随后放进碗里,递给了顾声:“先把这个倒在锅里,再加水煮十分钟。”
“嗯。”顾声伸手接过,按照他的指示倒了进去。
两人静默了十分钟,期间一度沉默,只好找些共同话题。和家长的共同话题永远只有那几个:女朋友怎么样?会吵架吗?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这些尘垢秕糠的事,顾声这个身份却不适合问,她也问不出口。她的眼睛悠悠看向玻璃窗外的苍茫夜色,只憋了句:“今天冷吗?”
顾周宥推开了窗户的一条缝,伸手探了出去:“不冷。”
锅里的水咕噜咕噜滚个不停,锅盖虚飘飘地旋着,水汽循着锅身往上攀,急切地将锅盖拱了起来。
难捱的十分钟在飞珠溅玉的锅盖中猛然消弭。顾周宥打开摇摇晃晃的锅盖:“可以放橘子了,再焖5分钟。”原本可以焖得更长些,顾周宥却特意往短了说。
“嗯。”
顾声尽量放得慢了些,可再慢也是要等够5分钟的。
顾周宥看着锅里旋转的橘皮,突然反应过来:“我忘记把橘子皮捞出来了。”
“没事,就这样吧。”
顾周宥颔首,把冰糖递给顾声:“您看看放多少?”
“你一般喜欢放多少?”
“3颗。”
“嗯。”顾声按照他的习惯放了三颗。
橘子水出锅,顾声先给顾周宥捞了一碗:“尝尝。”
“好。”顾周宥接过喝了起来,这一口烫到了舌尖,他看着顾声期待的眼神,忍着难受,吞了下去,喉间顿时起了灼烧感。
许竣刚好路过,顾声端起碗喂他。他抿了一大口,又尽数吐了出来。舌苔立时浮起一层滚烫的刺痛感,他一直拿手扇风。
顾声轻轻蹙眉:“你恶不恶心?”
许竣伸手接过嘴里的橘子皮,丢到了垃圾桶:“好喝。”
顾周宥趁着顾声转头,轻轻往外吐了口气缓解,他的舌头已然麻木了。
顾周宥转头和陈念姝打视频电话,顺带提了这件事。后者笑得前仰后合,非要和他玩什么小狗吐舌头的游戏,有病吧。
“顾声,你他妈是不是有病。”郑泽清冲着电话那头吼了声。
顾声笑得陷进了许竣的胸口,毛躁的头发猛得扎了他的脖子:“听说你破产了?”
疫情期间,经济下行,致清企业债台高筑,宣布破产。作为裕城的老牌企业,无数老一辈人为此唏嘘。
与之相反,顾声正好是见猎心喜的异类。父母打下的产业,交给这样一位不堪大用的人,能存活到现在,都算是祖辈在那个年代过分拼搏了。
“关你什么事?”郑泽清跳脚。
“不关我事啊,就想请你参加下次的同学聚会,你肯定还是大家口中的主角。”顾声笑得锤锤沙发缓解。
“......”郑泽清坐在寂然无声的办公室,看着玻璃门外空荡荡的座椅,突然有了种人走茶凉的荒芜感。他哑然地任由顾声嘲笑自己。
一瞬间,他回想彼此的高中时代,又一次懊恼。他为没有走过的那条路预设,如果我和阿声没有分手,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穷途末路的人,总爱反刍青葱岁月的光辉。
顾声要知道他此时的想法,必然会嗤之以鼻:我呸,长得挺恶,想得挺美。没有用的男人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有什么资格不改变自己,只改变别人对你的态度,自私自利的跳脚鬼。
一阵静默过后,许竣启唇,他不以为意的说辞像是在提醒郑泽清收起你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你去,记得告诉声声和我一声,我还去给你捧捧场。”
从前,郑泽清把许竣当作班里可有可无的透明人,不屑一顾。可这样的他认为只能捧他臭脚的人,却在他倾家荡产的时候,讽刺地说了声:“我还像从前你瞧不起的那样,做个边缘小配角,捧你的场。”
【📢作者有话说】
校园线正式结束啦,接下来开启都市线。
📖下卷:有生之年的欲晓📖
第72章
◎小狗,我们回家◎
2022年12月5日,疫情宣布结束,经历了三年的网课生活,陈念姝和顾周宥大学毕业了。
2021年举办的东京奥运会,是顾周宥第一次站上这么大型的战场。那年,21岁的他风头正盛,拿了男子1500米决赛金牌,成为了奥运冠军。可随之而来的是,回国后的比赛屡屡碰壁,他陷入了瓶颈期,网上唱衰无数,无数次“顾周宥爆冷”上了热搜。
他疯狂泡在训练室里,想向新闻里“天才少年的陨落”宣战,想告诉大家自己对中国泳坛是有价值的,可是现实却如履薄冰,有一次他甚至止步于预赛。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天才少年,他用努力麻木自己,可越努力反而还越可笑。网上仍有他的粉丝大声量地支持,相信他能重回巅峰。可渐渐地,顾周宥也相信了网上铺天盖地的分析,他真的在走直线下坡路。
陈念姝结束工作去训练室找顾周宥,上岸时,他整双手蜷曲皱缩,指腹泛着没什么血气的沟壑。原本光滑细腻的皮肤现在摸上去却是一片坑坑洼洼的沼泽地。
看着他的手,陈念姝知道他肯定又在水里泡了一整天。她叹了口气,给他裹上浴巾:“去打棒球吧,你这个人太不负责任了,才和我去过几次。”
疫情期间,场馆封锁,再加上两人都挺忙的,拢共不过去了三次。
“好,现在就去。”顾周宥把手背在身后,怕一手的褶皱吓到她。
陈念姝立马攥紧了他,威胁道:“下次手再这样,我就不给你牵了。”
顾周宥点了点头,簇湿的发丝甩出一圈细密的水雾,晕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室内棒球场通明如昼,场地中央的人造草皮被踩得软塌塌的,泛着着油亮亮的色泽。
顾周宥戴上手套时,手上的褶皱还没消散。他不熟练地握着棒球棍,心不在焉的。
陈念姝拿着他送的那根棒球棍轻轻抽打了下他的脸。全身都金贵,也就只有这地方打便打了,不用影响游泳训练。
“用这个吧。”陈念姝把棒球棍架在他的脖子上。
“嗯。”顾周宥伸手接过,握在棒球棍上的两只手隔了八百里,需要打车才能赶到。
“你是要打球还是要打人?”陈念姝歪了下头,板着脸道。
“你是要打球还是要指挥?”顾周宥学着她那样也往她嘴上抽打了下。
陈念姝的嘴麻麻的,笑了又笑:“指挥啊,你这不就学起来了。”陈念姝揉搓了下他蓬松的头发,“是不是我指哪你打哪?”
“嗯。”顾周宥的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陈念姝指了指他的嘴巴:“那你叫姐姐。”
在一起快八百年了,她还保留着这个恶趣味。顾周宥抡起棒球棒,往她的嘴上抽了一下。
陈念姝的嘴角轻轻泛红,手掌沉沉往他嘴里抽打了一下,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诶,你现在手怎么这么欠。”
“下手真黑。”顾周宥抿了抿嘴唇,缓解唇周火辣辣的刺痛感,“你自己说的指哪打哪。”
“打球吧你,不然把你嘴扯烂。”陈念姝踮起脚,轻轻咬了下他的嘴唇,恶狠狠地威胁。
“你也就嘴上功夫厉害,属狗的吧。”顾周宥的眼睛幽幽地看着她,闷声嘲讽。
“谁是狗?”陈念姝歪了下头,在他耳边低低威胁道。
“我。”顾周宥耷着眉眼,不甘不愿地说了一句。
“你小心点,今天不一样了。”陈念姝向他预告,反正自己是下定决心干番大事了。
顾周宥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不理这个满口浑话的胆小鬼。他心不在焉地看着对面投来的棒球,有气无力地打了一番,满脑子都是刚刚那句小心点。他真想问问她什么意思?到底要干嘛?
陈念姝贴了上来,手把手教他摆正位置。她踢了踢他的左脚:“往前一点。”没过一会,又重蹈覆辙地踢了踢他的右脚,“往后。你先试试这个站位吧,不行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