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赴我_雨聆泠泠【完结】(32)

  按照旧例,每年考中的学子都会在城西的湖心亭举办宴会,那里地处偏僻,湖面波光粼粼,是个清雅的地方。表面上是地方官为了庆贺此地的学子中举,实则这些举子像货品一样供人挑选,世家子弟早知其中的猫腻,断不会来参加,即便有,也是同他们沆瀣一气的。等到这些寒门学子喝下加料的酒,意识混沌地犯下错事,还不是任由他们拿捏。

  联姻是最为稳固的选择,一家子利益都绑在一处,朝中有什么风雨动静,也好向丈人通个气,若是押中了宝,得来的乘龙快婿位极人臣,那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就享之不尽了。

  往年与陈从事一道筹谋宴会的官员,家里早就没有了待字闺中的女儿,近些年都带上了府中的庶女或是表姑娘,只有陈从事的女儿还未出嫁,着急上火的同时,他也对今年秋试的头名志在必得。

  小厮听了吩咐,匆匆出了陈府,随即来到槐安巷中,叩开了容家小院的门。

  在府上办差多少也听到些风言风语,因此他对这位郎君格外敬重,话里话外皆是客客气气的,道明了来意后,小厮怕他不应允,还特意强调了这是县衙州府的老爷们特地为举子办的,让他一定赏光参加。

  这厢讲着话,从里间传出个模模糊糊的女音:“谁在外头?”

  隔得太远了,小厮没能听清,眼看着这位得了头名的举子要将院门关上,他急急忙忙地说出了夜宴的地点,见对方点头应允了,才将按住门板的手收回。

  容雪杉转头,碰上淮青瑶从卧房里出来,一脸疑惑地问他,“何事?”

  她一身鹅黄裙摆随着步子摇曳,脸上还带着晨起未散去的酡红。容雪杉自然而然地牵过她的手,放缓了语气:“是州府的官老爷邀请高中的举子去参加庆功宴,派人前来通知,时间还早,你要不要多睡会?”

  淮青瑶摇摇头,她睡得够久了,再睡下去,怕是晚上又要睡不着。

  “那宴会你去吗?”

  “自然是要去的。”

  虽然这场宴会听起来形似鸿门宴,但容雪杉很会审时度势,他羽翼未丰,不管是州府的知县还是从事,碾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得顺着他们的意来。

  他将下巴搁在淮青瑶颈间,双手环抱住她,“那地方离槐安巷不远,我去去便回。”

  淮青瑶抚过他的发髻:“那你早些回来。”

  湖心亭,顾名思义,远在湖中心的小岛,也不能称之为亭,乃是一栋雕梁画栋的房子,修得颇有清雅之意。屋中的窗户都是特制,极为高大,门上挂了白雾似的纱帘做遮挡,夜风一吹,映着湖面粼粼的波光,给屋内镀上了一层朦胧感。

  容雪杉到得最晚,他随意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近看那窗边大片的荷叶。

  这个季节,其他池里的荷花早已凋零残败,此处却宛若仙境,荷花绽开了花瓣,随着中空的茎叶在湖水里飘荡,荷叶中间甚至还能见到未曾开放的花苞,湖心亭周围皆是被大片的荷叶围绕着,像是误入了藕花深处。

  此处不曾设有主位,而是将桌椅排成圆形,围绕在一处,主宾之间更显亲近,等到一位衣着华贵却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踏入屋内,方才还在高谈阔论、引经据典的学子们纷纷安静下来,向那位中年男子行礼:“陈从事。”

  容雪杉也跟着众人一道站起来,行礼问好后,陈从事只是笑着摆了摆手,开明地说:“今日没有什么从事,大家不必拘束。在座各位都是我雁南郡出类拔萃的学子,到了京城,到了圣上面前,也莫要忘记相互扶持,相互帮衬。”

  容雪杉淡淡地看着,只觉他话里有话,不像是让学子们互帮互助,倒像是想让学子们面圣时,多为他这位从事美言几句,好换一顶更高级的乌纱帽戴。

  正想得出神,陈从事却突然喊了他的名讳:“敢问哪位是解元容雪杉?”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容雪杉落落大方起身,朝陈从事行一礼,却被他玩笑着喝止了:“都说了,今日在座的都为同乡,不用讲这些虚礼。”

  他看着倒是挺亲民的,却在下一刻朝容雪杉扬起酒杯,要他痛快畅饮,今夜不醉不归。

  容雪杉顿时被架在火上烤,他本就不善酒力,一不小心醉倒事小,就怕到时出了什么乱子,一世清白毁于一旦,周围的学子也都举起了酒杯,一个个急声催促他快些喝了,甚至角落里隐隐传来一声:“解元架子真大,连陈从事的面子都不给。”

  容雪杉抬眼去觑坐在正中的陈从事,见他面色愈发不渝,唇角也抿了起来,容雪杉知晓,这杯酒怕是不好推辞,硬着头皮喝了半杯,还有半杯趁着夜色朦胧,被他偷偷倒在了袖口中。

  酒液入喉,干辣无比,容雪杉被呛到,猛烈咳嗽了两声,脸色也渐渐涨红。

  众人见他敬了酒,也纷纷说出吉祥话来,扬言要沾沾他头名的运气,争取在春试上也能拔得头筹。

  陈从事见他已经喝下了那杯酒,眼睛高兴地眯起来,只觉得事情成了一半,便也痛痛快快地喝下自己杯中的酒,命人又添几道上好的菜,请诸位学子畅所欲言,抒发鸿鹄之志。

  场面又活络起来,众人都喝得高兴,脸颊飘红,神色虚浮,在众人看不见的隐蔽角落里,一节暗粉色的衣摆突然划过,隐在了隐没在重重叠叠的纱帘之后。

  容雪杉皱了皱眉,趁大家高谈阔论时,猫着腰出了门。

  月光澄澈,照映在大片连绵不绝的荷花上,晚风送拂,裹挟着水汽与荷香一并袭来,将容雪杉有些混沌的大脑吹出几分清明。

  他摩挲着腰间挂坠的香囊,指尖染上一抹浅淡的茉莉香。

  这只香囊起初被他束于书匣之中,未曾得见天日。

  可直到某一日,他偶然打开时,却发现书匣里早已馨香浓郁,所有的书卷都已被沾染完全,如何也抹不去,除不掉。

  书卷便该有书墨香,又怎能沾染花香?

  还是由他来代劳罢。

  后来日日佩戴着香囊,他身上的气味也逐渐与她趋于接近了。

  想到这,容雪杉根本无心再去参加什么夜宴,望着里头高谈阔论的学子们,他一刻也不愿多待,只想快些回家,看到青瑶,想要抱抱她,亲亲她。

  他正转身欲走,不曾想后方来了两个形踪诡祟的小厮,被容雪杉抓个正着。

  见正主转过身来,两个小厮立马转变策略,好声好气道:“郎君,我家老爷有请。”

  容雪杉讪笑一声:“今夜饮酒颇多,恐怕要早早回去了,代我向你们老爷问好,今夜多谢款待。”

  两人劝了好一会,见容雪杉还是要走,其中一个脾气暴躁的不耐烦道:“还同他废什么话?直接绑了就是。”

  另一个小厮犹豫着,只小声嘀咕:“应该快到时辰了吧?”随后抬起头看向容雪杉问,“郎君身体可有不适?”

  经他这么一说,容雪杉才感觉脑袋有些发晕,适才在外头吹风压下去的眩晕感,此刻又漫了上来。

  不好,还是中计了。

  他立刻意识到,大概是自己刚才喝的那杯酒出了什么问题。

  容雪杉扶着脑袋往后倒退两步,甩甩头,努力保持着清醒。

  两人见状,一左一右要来拉拽他的胳膊,被容雪杉侧身躲过。

  “你们做这些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那脾气暴躁的人说:“在这里,陈从事就是天!他今日要你往东,你绝对不能往西,明白吗?小白脸!”

  这下都不用容雪杉猜了,小厮三两句话,就将幕后主使抖了个干净。

  三人缠斗着,两个小厮继续逼近容雪杉,企图将他架到大小姐房中去,可他滑不溜秋似个泥鳅,半点不让两人得手,反而将一人打晕过去。剩下一人,也好对付许多,容雪杉依法炮制,将人打晕。

  来不及多想,腹部似火烧般灼热,手心里也冒出些汗来,他大概知道他们存的什么心思了。

  夜色寂静,四下无人。

  容雪杉抬步即走,绕到另一处泊船的地方,趁着众人推杯换盏之际,划着摇晃的小舟驶离了湖心亭。

  寂静的湖面上只有一只小舟独自漂过,容雪杉划着船桨,行至半途,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动静,湖面上泛起了两波涟漪,转头一看,后面果然跟了一艘小船,正以极快的速度朝他划来。

  船上有四人,一位是上了年纪撑船的艄公,另外三位看着孔武有力,不像科考的学子,反倒像是高门大户里养的府兵。

  容雪杉心里一阵慌乱,手上加快了速度,可脑子逐渐发沉,手也好像使不上力气,划船的速度逐渐减慢,不论陈从事是想借他的手做任何事,容雪杉都不会让他们得逞,此刻眼见离岸的距离越来越近,咬紧牙关奋力划动船桨,朝岸边驶去。

  紧随其后的船只晚一步出发,任凭距离如何缩短,却始终没能追上容雪杉。眼见他快要靠岸,几名府兵纷纷拿起船桨——不过不是要划,而是向前方的船只推去几个浪,此地偏远,甚少有人经过,这里的船只大多简陋,轻轻几个浪花,船便倒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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