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事情, 让她和裴扶年都讳莫如深。
秦姝玉与他对视, 轻声道:“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刚到港城时,姑妈带我参加一个宴会。”
秦铭朗尚未明白其中含义。
“姑妈为我介绍了一名周姓富商,要我做他情人。”
寥寥数语, 秦铭朗脸色大变,猛然从沙发上起身,怒不可遏:“什么?”
“爸爸。”秦姝玉轻叹一声,“你先别生气。”
“你是她的侄女!”秦铭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几乎全身都在颤抖,“她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随着愤怒升起的,还有一丝自责:“都是爸爸不好,是爸爸害了你……”
是他告诉女儿,若走投无路,可以到港城投奔秦月华。
没想到、没想到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竟对他的女儿,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秦铭朗跌坐在沙发上,捂住脸。
眼泪很快浸湿了掌心。
他不敢让女儿看出自己的泪水。
却实在忍不住。
“爸爸,”秦姝玉递给他一张纸巾,故作轻松,“你别这样,我现在不是一切都好吗?”
秦铭朗接过纸巾,擦干眼泪,勉强问:“是他救了你吗?”
“算是吧。”秦姝玉弯唇,“那时素不相识,但他还是帮了我。”
怕父亲承受不住,她没再说后面的事情,只说:“爸爸,那些事情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幸福,也很快乐。”
“是,都过去了。”秦铭朗点头,嗓音却有些干涩,“万幸,你没有出事。”
他望着女儿,眼神里充满了愧疚:“你能幸福,爸爸别无所求。”
秦姝玉露出笑容,用力点了下头。
秦铭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但,你的学业……”
秦姝玉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
她沉默着,没有说话。
秦铭朗没有追问,起身道:“我去看看安宁。”
秦姝玉独自坐在客厅里。
落地窗宽敞明亮,秦铭朗蹲在小女儿跟前,与她一同喂兔子。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快意,满是怅然。
她低头,安静看着中指上璀璨的戒指。
她的经历只说了一二。
自责和愧疚就已经几乎压垮了父亲的脊梁。
若是、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已然决定放弃学业,又该何等痛苦。
他一定会想,是他的事耽误了她。
哪怕秦姝玉能够认真负责地告诉他,自己选择的另外一条路,同样光明灿烂。
他也不会相信。
秦姝玉有些茫然。
在裴扶年跟前,她能够毅然决然做出选择,果断而坚定,相信自己不会后悔。
可面对父亲的眼光,她迟疑了。
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裴扶年在她身侧坐下。
他同样没有说话,望向窗外的父女。
秦姝玉主动开口:“爸爸很喜欢你。”
裴扶年轻笑一声:“很荣幸。”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秦姝玉回眸,“刚才,他提起我的学业。”
裴扶年安静不语。
于是,秦姝玉也沉默了。
她心里很乱,不知该如何抉择。
望着男人的侧颜,几乎想要让他帮自己做决定。
可裴扶年一直没有说话,神色平静淡泊,似乎早已预料。
她艰难开口:“如果……我跟爸爸回去……”
裴扶年叹息一声,终是不忍看她难过,“姝玉。”
“你想读书,就回去读。”他眉目平静,语气更平静,“不要留下遗憾。”
秦姝玉问:“那你呢?”
裴扶年无奈一笑。
可意思却已经很明白。
学业从来不是选择的终点。
她若是回去读书,本科,硕士,博士,从事钟情的事业,一路实现理想。
而将来所从事的行业,会让她终此一生,都不会再有太多机会来港城。
可他的一切都在港城。
他离不开,走不了。
这一生,便只能就此错过。
他们都明白这件事。
秦铭朗和裴扶年都不舍得逼迫她。
可秦姝玉真的能抛下父亲,抛弃追逐的梦想。
只为了爱情吗?
裴扶年靠在沙发背上,轻轻叹口气,第一次没有分寸,替她做出选择:“姝玉,你该回去读书。”
“我很怕,”他顿了一下,承认自己的畏惧和胆怯,“怕未来的某一天,你后悔于今天的选择。”
“我无法承受你的后悔。”他与秦姝玉对视,眼神温和。
秦姝玉嗓音干涩:“可是,回去读书,我也会后悔。”
“不是将来,是现在,立刻,就很难过。”
说着这样的话,她眼眶里已经蓄满眼泪。
裴扶年抬手,用拇指拭去滑落的泪珠,叹息一声:“先别想了,这几天带你爸爸在港城玩玩,以后再做决定,好不好?”
秦姝玉投进他怀中,一言不发。
裴扶年拥住她,望着窗外。
秦铭朗恰好转过头来。
隔着落地窗,二人的视线交汇。
裴扶年轻轻闭了一下眼,无声叹息。
太平顶的夜色很美。
裴扶年坐在露台上,将手边清茶推给秦铭朗。
秦铭朗品了一口:“是今年的黄山毛峰?”
裴扶年颔首:“姝玉说,你喜欢。”
秦铭朗看着他,又一次道:“多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裴扶年轻笑,“为什么要再谢一次。”
秦铭朗道:“不是为我自己,是为姝玉。”
“她怕我担心,什么都不说,可我不傻。”说起这些事情,他有些难过,“在她们姐妹两个最难的时候,是你帮了她,所以我要谢你。”
裴扶年没有拒绝。
秦铭朗又问:“我想知道,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裴扶年言简意赅道:“秦月华早年做风月行业起家,见到姝玉之后,便设计让她做富商的情。人。”
“姝玉不肯,她便拿安宁威胁。”
“不过姝玉一向聪明,没有被她得逞。”
他说的亦不详细。
可只一句“拿安宁威胁”,便足以令秦铭朗痛不欲生。
秦铭朗沉默了许久,牙齿几乎咬碎。
半晌,又问:“秦月华,在什么地方?”
裴扶年还真不知道。
漫初明月破产后,她在清水湾那栋别墅似乎也被收走。
后来流落何方,裴扶年没关注。
他面不改色,打了个电话出去。
秦铭朗第一次见识到,眼前这个人的力量。
不过三分钟,电话就回过来,对面的人,毕恭毕敬说了一个地址。
秦铭朗记下这个地址,看着他:“多谢你。”
裴扶年道:“举手之劳。”
晚风拂过,湿润闷热。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秦铭朗轻声道:“姝玉很喜欢你。”
裴扶年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垂眸,端起手边的红酒,轻轻抿了一口。
秦铭朗没有直言,慢慢道:“她从小就倔强,小学的时候种花,浇很多水,跟她说要淹死,根本不听。”
“高中时,我让她学历史方向,她不肯,非要选物理。”
“读大学的时候,老师和同学都告诉她,可以学计算机,或者其他适合女生的专业。”
“可她谁的话都不听,自己一个人报了核工程,我劝她,她怎么都不愿意改,说这是她的梦想。”
“我不知道她何时有这种梦想。”
“是我有偏见,总觉得女孩子学这种专业,不合适,会辛苦。”
“可她很聪明,很努力,有时候看书到半夜,还会自己触类旁通,学习最前沿的理论。”
“她的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所有老师都很喜欢她,同学都佩服她。”
“第一次期末考,她打印了成绩单给我看,很骄傲,对我说,爸爸,我一定会做的很好,将来成为很厉害的科学家。”
说完,秦铭朗沉沉叹口气,愧疚道:“她本该是最耀眼的星辰,是我耽误了她。”
裴扶年没有说话。
好像突然发现,今夜天阴,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星辰和月亮。
天空虚无而空洞。
秦铭朗最后一句话,轻轻传入耳中:“可是,她愿意为了你,放弃追逐的梦想。”
直到此刻,裴扶年才开口,轻飘飘一句:“她不会放弃的。”
秦铭朗愕然:“什么?”
裴扶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转头与秦铭朗对视,一字一顿:“我不会让她有这样的遗憾。”
说完,便起身离去。
秦铭朗有些茫然无措。
他说这些,只是出于一名父亲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