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娘,你当真叫我抓心挠肝,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世上竟会有这样一个人惹我在意,短短一月叫我失去理智,神魂颠倒。”
她直挺挺地坐着,心道,分明是见色起意。
将才见过几次,交往不足半月的女子逼迫上榻,现在竟卑劣地来诉说真心。他自己听着可不可笑?一个自我,专横的权贵在表露爱慕。
恶心。
他此刻的心动,只怕是那股即将到来的冲动在作祟。
当在无数次失态中得到满足,真心就会逐渐衰退。那些“山盟海誓”向来只能作数少许,稍纵即逝,而这却是她目前最期望的。
她倒在座榻上。
紧绷躯体,接受他施加的酷刑。
有一种叫云雀的小鸟,活力十足,鸟喙尖锐。喜啄花草茎叶,寻觅种子。
它们歌声嘹亮,犷悍非常,深一层浅一层地蚕食,不知餍饱。它们侵略领地,掠夺一大片软绵甜蜜,隆起翅膀做出防御姿态,登堂入室却理所当然。
雀儿此刻是卑劣的、迷醉的、反复纵落新的丰润地界。
洗涤灵魂,吞咽甘泉,纵向横亘。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他一向好学辛劳,也以为她是羞臊的,快意的,毕竟她已纵了数次。
亢奋中,心满意足地抬起一张生红的面。
凉意拔然从头泼下,崔寂缓慢拭了拭下颌,一动也不动。
模糊中,郑菩提正瞪大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面上没有任何沉醉情态。他的脸色瞬间又沉又暗,看来还是伺候得不够。
他的确是青涩的,想必不如那个人。该做的都已做尽,他们夫妻间最后一点小不同也没有了。她心痛吗,还要苦守面皮,抗拒他?
停止,还是继续?
答案显而易见。
事至中途哪有停歇的道理。
“润娘,你在佛前许了什么愿?”他骤然沉坠,满腔快慰,“菩萨很灵验,我的愿望一定能达成。”
在听到那番话后,他的意志更坚定。
分明厌恶他,却还肯在裴家人面前分辨。
稚纯的、伶俐的、耿直的、可怜却又愚钝的美丽女郎。
真不幸,竟然落到我这样的人手里。
他盯着她的表情瞧。
的确有许多人笑他与惜惜没有家教,笑崔家孤注一掷,用满门性命换取富贵,笑他没有字。
时至今日,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短短一个多月能对一个人产生如此浓烈的感情,几经确认,他承认这就是喜欢。
确定一件事,他便会一往无前。
我要与郑菩提此生不分离。若菩萨能达成我的心愿,崔寂甘愿献寿十年散给天下苦命人。只求今生,不求来世。
轻到听不见的声响逸出,她陡然转动眼珠,半支起身,坦然盯着彼此,也问:“我许愿如期离开侯府,与你再无交集。这个愿望还会实现吗?”
我许愿,与崔寂分道扬镳,此生形同陌路。倘若满殿神佛听见我的祈祷,愿供奉诸位至终老,食素行善,洒扫佛前。年年岁岁,无惧风霜,一日不敢忘却。
佛啊佛,请你听见我的声音,情愿来世化作一只鸟永伴左右,望明日一切顺遂,叫我在岭南扎根重生。
缓滞笑意,他拥她入怀。
解了束缚,青绿被撕坏,与月白融成一团,铺在榻下。
她陷在泥潭中,良久,听他回应:“你我都怀着世间一等一的虔心。”
落进深海,呼吸滞涩。
华贵的天花一道道移动,郑菩提被抱起,恍惚看到渡满流光的鳞片云。
崔寂浅尝辄止,不过一次便鸣金收兵。
暖阳当空,满庭清寂。
池中暖泉蒸腾出热气,又披了大氅,半点不觉得冷。
二人对坐,崔寂掀开放在案旁的食盒,将珍馐一一摆上。有熊肉、鹿肉馅的蒸饺,甜汤甜点,还有切成碟儿的生肉,可以放于网上炙烤。
他姿态娴熟,一层层刷油,浇洒汤汁佐料。
郑菩提抱膝缩在大氅里,盯着幽静荒僻的园景。回首,面前盘中已堆了半片小山。
她没有胃口,为明日要行之事担忧。实在提不起兴致,无法潇洒自如,抱着顺应天命的乐观心态去享用美食。
将盘子移到崔寂面前,她推辞:“我身上不舒坦,只能婉拒君侯的好意了。”
烤肉的手一顿,他观她神态,未曾强求。
将肉食都夹回自己盘中,他劝说:“好歹用些。当心气力不足,一会儿昏倒在池子里。”
她压下忧虑,不想叫他看出破绽。吃了半块米糕,甜糯香软,仿佛将心也压踏实。今日未敢饮酒,索性饮了半碗清茶。
苦涩入喉,心神宁静少许。
饭毕,崔寂先去,寻了一处靠坐。见她还裹衣坐着,伸出一臂,“泡足一个时辰,整夜安寝深眠。润娘莫不是,不愿意?”
越临近最后时限,越该镇定才是。
郑菩提起身,适温,抖开厚衣,在崔寂越发黏腻的目光中下水。中间的水池很深,她淌步时很慢,坐在距他稍远的地方。
闭目养神,做足准备。
水汽蒸腾,暖意疏解酸乏。
声波荡耳,他又靠近了。
展目,周遭无人,忽而一个激灵。
水鬼又来了,头发披散地勾缠她,要将她拉坠到幽绿深渊去。
“你起来。”她推搡着。
他却故意潜在温泉底,托她飘荡在池中央。
好……难受。
他好像又不高兴了,喜欢沉默着使出一套套灵活手段。大概是因为拜佛时她中途离去,叫他觉得丢面儿,上不得台面吧。
任他如何,最迟后日她就该走了。随他气,随他怒,她不在乎。
思绪回笼时,郑菩提才慌觉早已不在池中,她躺在展开的大氅里。登时惊呼怒斥:“你简直,简直就是地里不停发|情的彘!”
即便大半都被挡住,可这是半野外,这个疯子,衣冠禽兽,未被教化的野蛮人!
“别胡说。”崔寂慢条斯理捂她的口,不许她跑,凑近轻说,“我是彘,那润娘是什么?彘婆?”多年混迹军中,他听过的浑话多如江海,她嘲讽的力度 与被狸猫拍了几巴掌没区别。
眼见郑菩提气得挣扎,面目因疼痛扭曲,他只得梗在半路,正色安抚:“每家宅邸相隔极远,我又没有怪癖,还能叫人偷瞧了去?真的,只有我们。”
衔了红珠,用尽所学。良久,她渐渐发不出骂声,只余泣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大梦 逃向幽林
最后一日终至。
韶楚楚抵达温泉山庄, 她本没有资格进入,不过身上携从前贵府的请帖,还是顺利混进来。
二人约定在无相寺见面。
昨日郑菩提已与崔寂说好, 今晨要去听住持讲经。只她一人, 派两名护从跟随。他若跟来,难免又会被注视, 她无法潜心拜佛。
那时他好整以暇给她穿衣, 散漫问:“那你要如何谢我?”
她恼地挣脱他的怀抱, 冷笑:“君侯明晚就知道了。”
如此,他允了。
讲经要至夕阳落山时方才结束, 她跨入殿门, 目光巡视, 立刻锁定一位背身盘坐,戴帷帽的女郎身上。于是缓步慢行,发现对方身边有一个空位, 彼此颔首才坐下。
两名护卫各自交叠双臂,宛如两尊门神站在庭外, 遥看殿内的背影。
郑娘子说了, 他二人都是侯府护卫,一直跟着她也不便,叫他们离远些。经文好似咒语落入耳中,听得耳洞生茧,时久, 他们只能百无聊赖地靠在墙面,确保她不曾离开视线即可。
一直到午时,寺中备斋饭,住持暂歇后再为诸位贵人传授佛法。
郑菩提未曾揭面, 趁众人起身时摸过韶楚楚藏在掌心的小瓶以及纸条。低声说:“去药师殿等我。”
韶楚楚本想在送药后尽早离开,不想郑娘子却突然请她暂留。想了想,指腹轻按对方掌心,随一拨人从偏门出去。
独自到厢房用了斋饭,郑菩提仔细看过韶楚楚来时的位置,又问了小沙弥山中小路所在,一直熬到日落西山,她才悠悠从主殿出来。瞥眼侍立的二男,不言不语朝来时路去。
乌山寂寥,水寒江宁,雾气消散,现出重重巍峨山海。
药师殿在无相寺外,行至半途可见,依稀掩映在树丛花木后。她停住脚步,道:“我再进去祷告一刻钟,你们不要跟来。”
二人对望,犹豫近前一步,商量:“郑娘子,此处已没有外人。又偏僻,让我等跟着你更安全。”
谁知她突然冷脸,嘲笑:“怎么,难道神像中还会突然跳出一个持刀歹人砍杀我不成?此处外人没有,内人也没有,只有两个呆头笨脑的愚人。我乃良籍,尚不是你们君侯的侍妾,他竟直接派护卫监视我!你们瞧瞧,大殿就一个门,我能往哪跑,莫不是二位功夫还不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