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补充:“没告诉圣人你的真实身份。”
他一番话,心诚又恳切。
她拧着唇儿,半晌才说:“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了君侯。对不起。”
勾着郑菩提的腰,崔寂笑说:“你才不是‘小人’,是能人。先进屋把官袍收好,我去将驴子的草料、水喂了,将它安顿好。你我去食肆好好庆祝一番,我早早订了包间,相信润娘一定能成。”
不想与崔寂出门,也的确太累,明晨还想赶早去户部。郑菩提推说:“今日当真不方便。过几日我适应后再说吧。”
崔寂既来了,怎么肯就这么被赶回去,又退一步,“无妨,那便在你家里庆祝。”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东厢门前。
郑菩提猝然顿住脚步,道:“我如今住东耳房。君侯想留便留吧。”
崔寂脸上才重新挂笑,先去驴圈打理,又殷勤打水净手,看灶房只剩木柴,连肉、菜都没备,空余半袋麦面。
立刻叫侍从到食肆购一桌席面回来,再买面肉、木柴,木炭等生活用品送来。
进门时,看郑菩提正仔细将簇新官袍挂在衣架上,看了又看,他忽而后退两步,拱手恭贺:“以后不能称郑令史,而是郑主事了。”
她尴尬地顿在原地,他堂堂高官,如此郑重其事地唤一个九品官,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今日拜了宰相,光耀门庭。
局促拍了拍袍角褶皱,郑菩提快步往外走。
却被崔寂拉住手腕,道:“堂中冷,我看就在此处用饭吧。”
不多时,护从将食盒及一干物件送来,转瞬又不见踪影。
这些日子独居,郑菩提其实颇为不适。
每日回来都很疲累,又只有自己,时常做一碗薄托或直接泡了买来的干馕饼草草应付。白日忙碌,也没有好生用午膳。
看着一桌精致席面,又都是自己喜欢的口味菜色。她垂下脸,手指又绞着,郑重说:“多谢君侯今日为我摆席。”斟了一杯甘蔗汁,她解释,“明日还要上差,今日便不饮酒了,敬君侯。”
崔寂也为自己斟一杯,回礼:“敬郑主事官运亨通。”
仰脖,一饮而尽。
好甜。
热饭下肚,腹中渐有暖意,郑菩提原本有些提防戒备的身体也渐渐松懈,懒散地靠在床柱上。崔寂端坐,随意说了一些官场禁忌,户部俗务与主事当作的差事。
“明早你就能见到阿卢。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在其手下做事大可放松些。他也是一个十分豁达好相处的人,你跟着他,多听多看。”
他本意是想说,润娘不必太拘谨,只专顾于眼前,眼下也无需分出心神考虑混杂的同僚关系。这些,他都可以慢慢传授。
郑菩提也知道官场人脉的重要。
嘴上婉拒未免得虚伪固执,没有与崔寂争辩,点头谢了。
夜深,崔寂揣摩郑菩提的态度,试探说:“我叫人烧了些热水,润娘沐浴后再歇息吧。不做什么,明早我会提前离开。”
今夜他频频示好,她本该顺坡下驴许人留下,可这种滋味就像彻底抛弃过去,叫这拆散夫妻的罪魁祸首登堂入室,与她同床共枕。
她没有忘记约定,只是,再给她一点时间,一点就好。
终究下了逐客令:“我当真好累。”
“好。”崔寂不假思索,“下回旬假,随我去乐游原。”
怕她再拒绝,他语调飞快。
“我们坐车去,用围幕将四周都围起来。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晓润娘的身份,若有谁敢私下打探,我就……”
他突然凑近,在她面上落下一吻。
她立时一缩脖子。
“夜里亲自溜进门,将他们的鱼符全偷了。”
郑菩提催促:“莫再开玩笑了。天色太晚,快些回去吧,君侯明日也是要上值的。”
在她唇角落下一吻,忍不住抱着人亲了又亲,崔寂才不舍离去。
翌日,一片新气象。
郑菩提穿官服,收拾齐整,依旧骑驴上差。
今日不去礼部,直奔户部,昨日已走过一遭,诸人都认识她。来得尚早,坐在自己的位置时竟已有几个小官埋头忙碌。
她便也伏在案中熟悉公务。
良久,用罢早食的人零零散散回来。
众人聚齐后,一位穿浅绯袍的上官踏门而入。其人相貌年轻,风流倜傥,正是卢道行。
上回在崔府,郑菩提对此人大概有个印象,见对方含笑示意,忙起身拱手。
主动走到她面前,卢道行朝众人介绍:“诸位昨日或多或少都远远瞧见,这位便是新上任的郑主事。与你共事的还有这几位。”
立刻有三人出列,各自拱手。
那身躯粗壮如牛,眉骨高耸的男人叫牛怀忠。另一位已生白发的劲瘦老者姓曾,还有一位……
郑菩提惊喜,竟也是一名女官。
此女名唤卫佛儿,身板细瘦,杏仁眼中隐含愁情。视线扫过站在郑菩提身边的卢道行,朝她露出浅淡的笑意。
此三人亦任户部主事,日后便是与她最亲近的同僚。
介绍过,各人又投入公务中。
领她单独出来,卢道行道:“第一日先熟悉公文,不必急于一时。”
郑菩提也不想逞能,立刻要领要紧差事出风头。点头,思忖片刻,还是道:“卢上官。”
“嗯?”交叠双手,他微笑。
“你既是他的至交,有些话我便直说。请上官将我当作一个普通下属,犯错时不要姑息。若我立功该赏便赏,也不要因为他的关系再加码。”
他饶有兴致,当真是个有趣的人。
上次在园中远远一瞥,只以为是个泼辣美人,过了半载再瞧,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今日穿官袍,总觉不同。
阿雀的确好眼光,这身官袍很衬她。
他玩笑:“知了知了。今日就叫老曾先带着你,至于各人性情,如何相处,我想你是聪明人,无需提点太多。先回吧。”
郑菩提叉手,阔步返回堂中。
主事与从前所任令史的工作有相似之处,总归都是辅佐上官们,不是很难上手。
老曾是位认真的长者,只要她问,总不留余力教授。但也是个沉默的人,不问时绝不会主动指点。
那位卫主事虽看着腼腆,也时常提醒一两句。
至于牛怀忠,总是站得远远的,眼神若有似无落在她身上。
过去虽有挫折,她依旧满足眼前充实的生活,对来日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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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暖和,日头升得早,郑菩提依旧与老伙计上值,摸摸毛绒的驴头,调笑:“真是越发胖了,懒散的老毛病犯了,还不快走!”
须臾,一声得得儿,骑驴赶路。
直过朱雀大街,她精神抖擞地朝宫城而去。
后头不远处,崔寂骑高马看那道背影,润娘已适应如今的生活,他想,可以放开手让她去做。
最近吃腻官署的膳食,时辰尚早,她调转驴头去西市,想寻碗热汤面暖肚。走着走着,恰经过冯母从前的食肆,看了一会儿,默然走进对面的面店摊子。
点了一碗清汤素面。
风足,她搓着双手,等待的间隙,一道袍角忽然出现在眼前。
这个时辰铺里人少,怎就偏与她坐一处。
眼见对方竟真坐下,看到他的手,郑菩提愣住。彼此无言,她想走,两碗面却已经端上来。
冯伦面前的亦是清汤面,他夹起一筷子,衣袖正盖住半张脸,缓缓咀嚼,吞了下去。
看着热气腾腾的、筋道分明的面条,她恍惚想起初入长安时,毫无根基,只能打听裴宅所在。那时饥肠辘辘,三人便是在面摊上点了清汤面。
那时新朝初定,百废俱兴,心底充满对平稳生活的渴望,连清汤面都是醇香无比的。
怎么都吃不够。
她也夹起一筷子,手却有些抖,握得更紧了些,缓缓将面条送入口中。
好烫!
一筷一筷吞咽,烫得眼眶发涩。匆忙抬眼,却见冯伦早将一碗面吃净,筷子放回碗上,竟还没有走,视线落在她面颊。
垂首再不看,她吃得更快了,舌头烫到尝不出味道。艰难吞下滚汤,却不慎呛到,登时剧烈地咳嗽起来,赶忙背身用袖遮掩。
过一会儿,咳声才止。
狼狈地低着头,余光见他还不走,郑菩提没话找话,忽然问:“阿家的病好了吗?”
即便已经与冯伦分开,可阿家依旧是她的亲人。
冯伦眼底依旧平淡无波,看着她说:“病一阵一阵,时好时坏。近日又请一位名医,有些起色。”
郑菩提点头,陡然起身说:“那我便放心了。”
牵了驴子扭头就走,她担心阿家,好想见她,又不知道阿家如今住在哪处宅邸。
可现在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以何种身份去,难道要随崔寂去拜见郡主时,在郡主府见一面冯伦的母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