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兄”,若朴拱手。
谢世济回她一礼,“请沈姑娘随我来。”
总算是有个人能用,尹复才抚着胸口坐下,给林致和倒杯茶,歉疚道:“我一时心急,有失远迎,还望致和见谅,请喝茶。”
“无事”,林致和接过茶,却不喝。
尹复又自斟一杯,自顾自地开口,“今日真得多谢林御史,后生可畏啊。”
“要谢也是谢沈若朴,毕竟不是我做书吏的活”,林致和微笑着回答。
“致和说的是。我第一次见她,也是个冬日,那是去年的事,如今说来与你听个端详:
钟祥有个姓宋的年轻女子嫁来宜南汪家,汪家也算是宜南的殷实人家,去岁冬月十五,这宋家女却无缘无故暴毙。外面都说这宋家女是个福薄的,但她家人却不肯信这说法,认为是汪家那小子谋害了她。
也因此冬月十六日里,宋家人便在钟祥敲鼓,钟祥那个钱梁谷也是个刚直的,二话不说便受理此案。也是同日,本县验过尸首也验不出什么,汪家便闹着要收殓尸体火化。宋家人虽报官,可宋家女死在宜南县,合该本县受理。
那个钱梁谷怕本县包庇富户,备上信牌、状纸让沈若朴前来再做口词。我说这钟祥的钱梁谷也是小看老夫,我虽老,却不是这等轻易被收买之人。十八日,那沈若朴便骑着匹老马到我宜南,拿着信牌和状纸要本县再验尸问话,汪家与沈若朴对峙一天,说十六日已做过口词又验过尸身,今日决计不肯再验尸,如此僵持一日。”
尹复喝了口茶,润润干焦的唇接着道:
“虽是冬日,尸体也不能存放太久,我便让他们十九日再验尸,汪家的知道此事后,不知找谁的门路,寻到本县县丞谢世济处,备了二十两银子想要本县行个方便。
沈若朴恐怕也是得过些钱梁谷的吩咐,但凡无事,不是跟着我,便是跟着本县县丞,可巧被她看见汪家人拿银子出来,这下可不得了,她当时便闹起来。
不过她倒是错怪本县县丞谢世济,世济是个清正的年轻人,从不受这些黄白之物。他正要跟沈若朴解释,沈若朴却不听,把个木板径直扔向他,碰破他额角,当下便流血不止。
这沈若朴又捆住汪家人拖到街上去,这下可好,全县都来看热闹,汪家人心虚,便只能再做口词。仵作见此情形,也不敢隐瞒,说是先前收过十两银子做伪验。便又重新验尸,方知道尸身上的青斑并非尸斑,而是被那汪家小子打后留下的青紫。原来这宋家丫头嫁过来后过得并不顺心,汪家小子平日里对她非打即骂,冬月里为了纳妾的事,二人争吵,汪家的下手狠,赤手空拳将宋家女活活打死。”
尹复在此停住,林致和又问:“汪家的这小子后来如何?”
“杀人偿命,当时被判秋决,经法司复核,汪家那小子在今年冬月已被枭首示众,父母包庇也受杖刑,流三千里。何况宋家女当时已怀孕三月有余,验尸当日,见了尸身的人俱是可怜那女子。”
“确实该死”,林致和附和。
“沈若朴这人勇直刚正,老夫愧不如她,林御史果然慧眼”,尹复说完,向林致和投去些许意味不明的眼神。
他很想说然也,但为给尹复留点面子,只淡淡回他:“父台过誉,我代若朴谢过。”
尹复点点头,却突然想起来,还有正事没说呢,便又赶紧问林致和:“章华楼一事,是如何安排的?”
“我今日来此正为着此事。”
“还请林御史吩咐。”
“那溯月姑娘如今如何?”
尹复没想到,林致和偏要揪着这个溯月不肯放,这下可不又得扯上沈若朴?
思忖片刻,尹复心道还是实话实说。
“林御史口中的溯月姑娘,我并没有见过,但我也曾听过这个名字。大约一个月前吧,章华楼放出消息,说是有位大美人,把此女吹得天上有地上无。我也听说过些许消息,道这个溯月是个书香门第的小姐,但那姑娘也不肯说自己是谁家的。门房的老黄说有个侠女带溯月姑娘去往昆仑,纯属无稽之谈,他后来也说出实话,是有个年轻人带着溯月去往远处,听他描述,那年轻人的样貌倒是有点像沈若朴。等沈若朴归来,致和可问她一问。”
“嗯,自然。”
“我听那张妈妈说,初一夜里林御史带过去伍仟两银票,可有见到溯月,果真是个美女么?”
林致和真不知道尹复是老至昏聩还是他本就如此,便懒懒开口,“按尹父台所说,门房老黄是见过溯月的,若是你想知道溯月是何等模样,大可去问问老黄”,又补上句,“我并未见到溯月姑娘。”
“老夫刚刚说错话,还请你不要见怪,那章华楼究竟要如何处理?”
“楼内金银宝珠等值钱物品可有清点?”
“清点过,有黄金二百两,白银三千两,珠玉宝石有小半箱。”
“既是清点完毕,名册何不给我?”
“我自是要给的,只是若汉王日后问起来的话,下官不知要如何回答。”
“汉王与这章华楼有关系么?”
“外间都传,章华楼有汉王撑腰。”
“外间传闻你也信?还是说,尹大人有证据?”
“我没有证据,只是听说、听说而已。”
“那是谁人在传?难道是汉王自己说的?”
尹复只觉自己白活大半辈子,怎么又被套话?便惴惴道:“我也不知道是谁在传,道听途说而已,确实不足为信”,尹复心想汉王是圣上亲子,就算章华楼是汉王经营的,他也不会直接跳出来认领这风月场所是他自己的产业,又接上一句,“我不该胡说。”
“还有多少人在押?”
“还剩几十个人,林御史可是要去问话?”
“是,还请尹父台带我去。”
第8章 我乃山野中人
林尹二人说话的当口,沈谢二人已到义庄。
仵作等人正在燃烧苍术皂角【1】,正式验尸还需等待一个时辰,沈谢二人便等在隔间。
清香燃起,烟雾缭绕之中,隐隐约约听得老妇哭泣之声,谢世济便道:“估计是老船夫的家人子女到此,我去叫他们来。”
果是老船夫的家人,一名老妇与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两人皆是面带悲戚。
谢世济先对那名老妇人开口道:“老人家,今日请你们前来,主要是问些话。官府还在缉捕凶犯,还请老人家莫悲伤,对官府如实说来。”
谢世济见若朴准备妥当,拿出木垫板,只觉额角隐隐发痛,但也顾不上这些,依次发问。
方知这老船夫本名邬厚珍,今年71岁,家住宜南县丰水渡口。有一妻名叫苏四姑,便是这位老妇人。有一子名邬宝,生于同德二十年,是位木匠,大前年应朝廷征召去往北都营造宫室,却在今年四月初八死于三大殿起火,卒年34。有一媳名赵芳,难产而死。有一孙女名邬霞,便是这位小女孩。
待谢世济问完,仵作便来喊,因尸体被冷水浸泡至发胀面部可怖,谢世济便让邬霞在隔间等着,这小女孩却说:“我不怕,我想见我爷爷。”
谢世济心肠慈软,刚刚问话时便心生怜惜,见这小女孩发红的眼,心中的不忍已有二十分,便对她柔声说,“那你戴上油纸穿好罩衣,莫被烟气熏到”。
若朴左手托着木垫板,右手着炭笔,已准备停当。
一干人等皆站着,仵作便问:“死者亲属可在?”
苏四姑答:“在,我便是他老伴儿苏四姑。”
仵作又问:“死者姓名、生年、谋生行当、籍贯报来。”
苏四姑便答:“老头子叫邬厚珍,生于前朝至正十一年,以撑船为生,家住宜南县南郊丰水渡。”
仵作接着说:“苏四姑,我乃本县仵作仇顺,今告知你:邬厚珍因伤而死,沉于汉江。惟明元年十二月初七日午时在沙洋段浮起,因尸浮于水中,不能丈量四至,故将尸体暂放于宜南县义庄。你可明白?”
苏四姑便答:“明白。”
仵作接着问:“今为查明案件,有仵作仇顺验尸、由书吏沈若朴记录。保甲长李用明、邻里三人做干证。本县特于惟明元年十二月初九日未时验尸,你可同意?”
苏四姑又答:“自是同意。”
仵作朗声颂过十六字,以表尊重:“诚惶诚恐,稽首顿首。验尸明法,勿怪勿怪”,又道声“验”,才开盖布。
仵作解开邬厚珍的衣服,口袋内有木兰花银耳环一只、铜钱十五枚,碎银二两,另有一粉色头花并粉色绸带。
苏四姑与邬霞见这些物什,又都落下泪来,只听邬霞低低泣道:“那是爷爷给我买的头花和绸带,那耳环是给奶奶买的。”
仵作听完,轻轻开口:“小姑娘,这些物什验完后若与伤情无关俱可交还与你,莫要伤心,你爷爷有灵,定是在天上保护你哩。”
邬霞止住哭泣,仵作开始查验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