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_厚方【完结】(9)

  不过一两个时辰,三人就出得山谷,山外夜空倒是晴朗,毫无风雪痕迹,林致和见有间村舍便知已到有人烟之地,便问若朴此乃何处。

  “出山便是宜南县境内,但我们要到县城府衙治所还得一日时间,如是林御史要歇息,我前去问问。”

  说实在的,她不明白,不过一个年轻的监察御史而已,招惹了谁,竟有凶恶之徒前来追杀。

  林致和见若朴还披着那件沾血的翠袄,便开口道:“你这袄上还有血迹,若是贸然去问,恐惊扰村民,不如换上我的披袄再去,这里没有风雪,我不觉得寒冷。”

  说罢,便脱下披袄。

  他说的确实在理,若朴也不推辞,换过披袄便前去,这袄,还带着他的体温。

  是个老妇人开门,若朴交谈几句便来复命,“那家有对老夫妻,但家中甚小,仅剩一间房,我与她谈好十文住一夜。林御史,来福小哥因带着伤马走不快,且让他带着马在这里住一夜。我们二人连夜前去宜南,如此一来,大人既不会误期太晚,那匹伤马也能休整。”

  来福不愿离开林致和,但又舍不得那匹枣红马,便对若朴说:“沈姑娘,你对此地熟悉,行事又敏捷,还请多多看顾我家公子,若是我家公子有碍,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若朴还未回答,林致和先发话:“既进宜南县,他不会再做动作,你且放心。若朴先前已为我受过伤,怎还能看顾我,应是我看顾她才是。”

  “公子教训的是”,来福拱手低头,心里想着林致和改口叫她若朴,他是不是不该再叫沈姑娘?

  “我让来兴在初九晚间去城门接应你”,林致和看看来福,“我与若朴先行一步。”

  “林御史,我们这一路碰不见什么人,我穿回我原先那件袄并不妨事”,若朴边说边脱下林致和的披袄递给他,那袄虽能御寒,可她方才去农舍的路上,鼻尖全是他的气息,她不习惯,也不喜欢,又接着解释,“虽然平地里不比山间冻到彻骨,但夜间毕竟寒冷,林御史恤我之心,若朴明白,故还请你穿上。”

  说完这句,她便将他的衣服还给他,不等林致和回答,若朴立时跨上马,又对来福拱拱手,拍马便走。

  初九天亮时分,沈、林二人两马便到宜南县城,来兴竟已等在城门口,他见着林致和,忙迎上去,“公子平安归来,小的才放下心。怎么不见来福哥?”

  林致和心下纳闷,反问他:“我们原先定初九午时,怎得今日天未亮就等在此处?”

  来兴瞥一眼若朴便低下头,若朴见此,知他是不信任自己,便说道:“这位小哥,我同你一样,都是为林御史做事的,我叫沈若朴。来福小哥平安无事,只是他今日傍晚才能到。”

  “不必拘束,如实说来就行,若朴是我去钟祥请来的”,林致和牵过马,“我们边走边说。”

  来兴回她:“沈姑娘,唤我来兴就行”,又抬头望向林致和,“初六晚上汉江上有件大事,不知是何处来的盗匪作歹,初七夜里又捞上来一个叫邬厚珍的老船夫、两个小厮,这三人俱已没气息。唉,目前还不知道共死了多少人呢。人是在下游捞上来的,可这船夫是宜南县人,三具尸体目前都在县衙,那位尹县令恨不得愁哭。”

  林致和对这桩凶案不置一词,只道:“我们没有走水路。宅院可有赁好?”

  一夜疾驰,沈、林二人皆有些疲累。

  “小的已安排妥当,宅院就在三家胡同,虽有些简陋,但也是目前最好的住处。南都派过些人来,小的让他们护院子。大娘子也让他们带来些行李物什,小的已都为大人安顿齐备”,来兴又对二人道,“来福哥说要备个偏院的,也已准备,还请大人吩咐用途。”

  “是为若朴备的”,林致和转头望向若朴,又接着说,“这样起居更方便。”

  “若朴多谢御史”,他特意考虑她,她自是该谢。

  说话间,三人已到。

  第7章 风氅不要,吃饭不敢,她为什么总是拒绝?

  这地方离县衙不远,仅隔条街巷。若朴进去宅院,才知是东西两间院,两间院由一扇月洞门和海棠花砖墙隔着。

  西院小些,仅两间房和一个小庭院,看来西院便是来兴准备的偏院。

  待进得院子,来兴唤来个小厮,对若朴说:“沈姑娘,这个小子是大人母亲派来的小厮,叫念安,便由他带着你熟悉下西院”,又对念安说,“念安小子,沈姑娘是大人请来的,可得仔细些。”

  念安唱个喏便欲带若朴进月洞门,却听林致和喊住她:“若朴,午时用饭后再一起去县衙。”

  她郑重其事道:“在下遵令”。

  西院里有株老梅、几丛已落叶的枯枝并些太湖山石之类,若朴选中那间临梅的屋,床榻尚未铺理。

  念安见若朴仅带只小包袱,便问她:“沈姑娘可还有别的行李,小的给您把床铺上,还是叫个丫鬟来?”

  “多谢,我没有多的行李,床铺我自己来就行。”

  “平日饮食,大人他向来是一个人用的,我们另有个厨房在东院的西南角,一日供三餐,若是沈姑娘不外出,定时去便可。这西院里还有个烧水的小屋,水是从东院引来,不必担水;至于柴伙么,小的们是日日补的,沈姑娘不用操心。澡具、洗漱日用等一应器具,都已在桌案上。”

  “多谢。”

  “沈姑娘不必客气,如没有它事,念安便不打扰沈姑娘歇息。”

  “没有其他事,多谢你。”

  念安低头喏声便走。

  房内陈设不多,一桌一椅一床一柜,梅自窗边来,盈满室馨香,倒使这房间没那么空。

  于若朴而言,不欲纠结犹豫的人,虽林致和这人有些奇怪,但既是接下林致和的差事,那便走一步看一步。

  因着手上的伤,她烧罢水,只简单擦洗便倒头而眠。

  午时正,西南角的厨房果然供饭。

  饭毕,若朴方到院前,在东院亭中的廊下等过半刻,见林致和与来兴出正堂。他应也洗漱过,面上风尘已濯净,深袍玉冠,望之威仪棣棣。

  若说美中不足之处,便是他的风氅有些短,颜色也有些嫩。

  若朴走上前去,拱手而礼,却听林致和问道:“可用过饭了?”

  “回御史的话,已在厨房用过。”

  林致和瞥眼来兴,来兴心虚地低头,要知道他可是备好两人的饮食,可这位沈姑娘却一直没来,他去西院寻才知道她早已去厨房。

  林致和走上前,见若朴仍穿着那件又薄又旧的青袄,便解开风氅,披在她身上,开口说:“这是我母亲为我缝制的风氅,只是我与母亲好些年未见,她不知我如今身量,这风氅便有些短,但你穿正好。”

  这风氅带着他的温度与气息袭来,若朴不经意皱眉,她实不喜,“既是母亲亲为你缝制,我怎敢掠美?”

  说罢,她又脱下风氅递给林致和。

  林致和面上不动,只将风氅递给来兴,“那便收着吧”,又转向若朴,“日后与我一同用饭便可。”

  “林御史恤下之意,我已心领”,若朴脱口便出,这半日她见林致和吃穿用度无不精致、仆从下人皆是尽心谨为,便知他不是一般人物,更不欲与其深交,“我一惯在江湖漂泊,行止坐卧没有仪状,恐惹林御史耻笑。”

  风氅不要,吃饭不敢,林致和倒也不恼,只说,“我们同去县衙,恐尹复等得急。”

  来兴见他二人离开宅院,才松一口气,心里很想问问若朴,那风氅是苏浙的锦缎覆面,北地的狐皮做里,她为什么能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倒是很喜欢,却不敢朝林致和开口,只得叹叹气,将这风氅重新收好。

  却说沈林二人刚进县衙,便听得一阵长吁短叹,走近才发现是尹复正愁眉苦脸地在堂内踱步。

  尹复听见有人来,才转身来望,却见他急步至若朴身前,急切开口:“你是钟祥的那个书吏沈若朴,对不对?我还记着你。”

  “回父台的话,我此前确是钟祥县的书吏,如今我为林御史做事”,听完尹复之言,若朴只觉没有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那尹复忙对林致和道:“致和啊,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县里原有两个书吏,一个叫汪文的,他母亲日前西去;一个叫赵恺的,他妻子不日就要生产。他二人皆不得闲离得又有些远,况且是死生大事,老夫也无脸叫他二人回转县衙。初七中午,老船夫邬厚珍等人的尸体已停在县衙旁的义庄里,今日仵作已到,公文已签,正缺个问话记录的人。如今沈姑娘既在,能否请她一去?”

  林致和看眼若朴,见她面色如常,便对尹复道:“沈姑娘如今虽为我僚属,但一切事皆可随她本心,尹父台还需自己问她。”

  尹复便又问她句:“沈姑娘可愿?”

  若朴拱手回他:“还请父台唤县丞带路。”

  尹复忙唤声世济,便见一年轻人入堂内,尹复又对他道,“这是钟祥的沈若朴,你们此前也见过的,邬厚珍的案子暂且由她问话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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