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_厚方【完结】(110)

  林致和点头离去,不过走出三四步而已,严时令又追上来:“这十二文钱还你。”

  “你不欠我钱”,林致和不解。

  “那四样糕加在一起只需三十八文,我方才”,严时令还在考虑措辞,“我方才收钱的时候算得不对。”

  林致和心下了悟,但若朴与他合该谢谢这严时令,“既还有多的,那便请令堂吃些糖果子,严公子莫要推辞。”

  待林致和从巷口离去,严时令犹在怔愣,他这人怎么这样,他难道不怪我拖延时间,也不怪我多收钱?

  “老娘”,严时令又折回巷尾,“今日跑腿挣了十二文钱,可有什么想吃的?”

  “吴掌柜他不说你我都要说你,正是客多的时候,你又回来做什么,我如今也已看得清楚些,不消你老跑回来看。我也不想吃什么,只盼你学些伙房本事,日后也能有个手艺傍身,这十二文你与我,我给你攒着。”

  严时令只觉唠叨,攒着攒着,生不能带来,死不能带走,地府里头用的是纸钱,又不是这铜板金银。但他还是拿出十文钱,“还有两文钱我去买些纸张。”

  买什么纸呢,买个包着油果的荷叶纸,晚间又带回巷尾,“老娘,你前日不是念着鄢家老头卖的油果子,你尝尝是不是跟以前一样?”

  “又乱花钱”,不过田婆婆还是接过掰了块来尝,“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味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你爹爹每月得了工钱便去买……”

  日头的光与这话一样,絮絮的,绵绵的,搔得人耳朵起茧,心中发痒,严时令望着窗外的夕阳,爹爹是什么模样,他哪里还记得清楚,约莫要比母亲年轻些吧,但又比今日那林御史老些,那个姓林的人可真奇怪啊。

  奇怪的人问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

  钱梁谷见林致和白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夜间又来要班房钥匙,也心生疑窦:“昨夜还没问完?”

  林致和回他:“尚未。”

  “可该快些,江布政使与夏侍郎马上就要到,不是明日便是后日,到那时候供词还不定下来,恐她沈若朴此劫难逃。致和,你不会教她有事的吧”,钱梁谷不是不想管她,奈何若朴根本不听他的。

  “梁谷兄放心”,林致和又接上一句,“不过陆宁府押解嫌犯有疏漏,有空还是得多留心。”

  钱梁谷忙问:“什么疏漏?”

  这几日事务繁忙,一忙就容易出错,他如今不求出彩,只求不出差错。

  林致和取过钥匙放于手心:“衣带发簪这类物品,哪能带进班房监狱?”

  钱梁谷在脑中过了一遍才反应过来,“你说这啊,沈若朴是乔威下的狱,那地方光线极差,我真没注意到,我也瞧不清楚。”

  见林致和面带沉思,钱梁谷只好再做解释:“我看致和不必多虑,那丫头决计不会自杀。”

  “她是不会,可若旁人有心害她,再伪装一番又该如何?”

  听林致和如此说,钱梁谷心中又放松些,直言道:“我以为你不想留着她。”

  对此,林致和仔细打量了一番钱梁谷,只留下一句:“梁谷兄,我父亲此前说你极聪明,但我老师又说你有些愚鲁,我看他们说的都不太对。”

  钱梁谷不知道林致和这句话是何意思,但听他说话,总归那沈若朴尚且安全,管我是聪明还是愚笨呢,他钱梁谷目前领受正四品的职责,正忙着!

  却说林致和依昨夜那般屏退狱卒,燃起灯,与若朴一道于烛火下细细查验背包中的若干物什。

  若朴看过又仔细收好,对林致和道:“先在你那里放着。”

  “好”,林致和答应过她后才取出在九安楼买的糕点,“那小伙计说店里吃食不错,不知你尝过没有?”

  “我那夜去得晚,没太注意”,若朴见他已取出,也只能有些歉疚,“我手上脏,你尝吧。”

  但那块白色花糕已送到唇边,不得已,只能浅尝一口,红色豆蓉有些甜;那块桃形的则更甜,“梅、桃多食则腻,兰、竹尚可”,这是若朴的评价。

  用罢剩下的,林致和也附和几句:“宜佐些苦点的茶。”

  “黄连?”

  林致和笑着回她:“待廿七过后倒是可以一试。”

  现下光景,不必服黄连,他便觉得有些苦。

  若朴也知他意思,问他:“廿七是谁来审,我应有权知道。”

  “北都已有吩咐,由江越益主审,刑部侍郎夏瑞与我监审,陆宁下辖几县需派人观审,公开审理的告示已张贴,只不知有多少人来。”

  “嗯,夏瑞是哪里人?”

  “襄阳府人,同德三十年的进士。”

  若朴于心中揣摩一番,开口问林致和:“何意?”

  林致和早就得到指示,沈若朴此人不必死,但少不得杖流之刑,他该如何回答?

  “你做你的便是,不必在乎这些安排。”

  若朴虽是沉默,但有只小鼠钻来钻去,嘻嘻索索个不停,反而让沈、林二人之间的沉默有些尴尬,若朴轻笑道:“大概是闻到甜味儿出来找吃的,不是还剩一小块么,给它吃了罢,相逢便是友。”

  这老鼠机敏得很,林致和才放下那块剩的风里桃,它便迅速窜出来,使两只灵活的前爪抱住,不过眨眼的工夫,就跑得不见踪影。

  林致和打趣道:“又不收它的钱,跑那么快做什么?”

  “它考虑的不是钱,而是它那条小命,唯恐这糕是诱捕它的鼠夹”,若朴笑着开口,却以低头默然结束。

  林致和也再不言语,直到烛油将尽,灯芯飘出些焦糊味,若朴拢拢被子才开口:“审前我想洗漱,濯我长缨,正我衣冠。”

  “我会安排好,你放心。可还有它事?”

  “不知如今已有多少粮?”

  “已有二万三千石已发放,西边、南边的尚有五千石在途,吴王的一千石说是昨日已到武昌,等剩余五千石到齐之后一并派发。”

  “算下来是二万九千石粮,吴王不是还有三千两白银么,没到?”

  “尚在途”,林致和不过安慰她而已,据他所知,那三千两银子还在吴王封藩之地,没有出发的迹象。

  “林彦文呢?”

  “已安葬,尹复着手办的,与钟梨葬在一起,梨苑已查封,人大部分已遣散,莲秀、芳琼她们跟着沈淑容做点活计。”

  “尹复怎知道钟梨葬在哪里?”

  “梨苑中有人知道。”

  若朴此刻只觉有口难言,那烛油终是烧尽,班房里重归沉黑静默,吩咐林致和:“还请转告淑容,叫她不要来。”

  “我会写信给唐澜让他去劝,只是他们也都有自己的主意,并不是我说他们就肯应的”,林致和对于若朴的这一吩咐,实在无能为力,恐怕他一去信,那二人势必更要来。

  若朴情知此事,不过略提提,也只能尴尬一笑:“不知那小老鼠还出不出来?”

  “没有其它油甜之物,恐不能诱它出来。”

  “也许是睡着了罢?”

  “那我们也休息?”

  “好”,林致和也随她一道躺下,那老鼠不再出来,今夜倒是安静。

  但廿五、廿六却是一日闹似一日。

  作者有话要说:

  【1】衣带、发簪等物容易成为自伤的工具,羁押前应去除。

  第91章 荒唐,好个浮浪的男子

  宜南县离陆宁府治所最远,尹复却来得最早,廿六日天刚擦黑便至,钱梁谷恰复核完各县受灾田亩及需粮数,自是搁下手中纸笔,上前相迎。

  “父台,路上辛苦,不如先去东边官舍里休息?”

  “不过大半日而已,算不得辛苦”,尹复拄着拐杖,如今已不需淑容搀扶,淑容没进府衙,独自在外边休息,“梁谷啊,你叫我见一见沈若朴,她如今可算安好?”

  可林致和刚拿了钥匙走,钱梁谷不免面露难色:“现下有些晚,我明日为父台安排。”

  尹复有些着急,忙道:“明日不成,孙清云他们一到,恐你不好通融,我才提前来的。不是说林御史已经到陆宁,怎未见到他,这时节还在忙什么?”

  还是实话实说吧,钱梁谷回道:“林御史说是要预审,今夜也已取了钥匙去班房。”

  尹复发问:“也?”

  钱梁谷出言解释:“昨夜、前夜都是如此,他不是我能劝动的人。”

  尹复将拐杖握紧了些,只将嘴唇轻轻动了动:“荒唐,好个浮浪的男子。”

  钱梁谷没听清楚,不由拔高了些声音:“什么浪?汉江里可没浪,多少天没下过雨,父台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声量太大,大到尹复只觉耳中轰鸣,犹自喃喃,“没什么浪不浪的,她若能过这一关,应能成就好事。”

  这句倒是听得真切,钱梁谷真不明白,沈若朴在狱中呢,难道是林致和,可他瞧尹复也未能识破林致和身份,又问道:“谁能有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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