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_厚方【完结】(111)

  尹复见钱梁谷困惑的神情,也觉无语,他怎么就能这般放任林致和,只说:“你看不出来?别人可都说你钱梁谷是个顶聪明的人。”

  钱梁谷心中已揣度了数种可能,但都似乎差点准头,不由腆着脸开口问尹复:“我肯定是不如父台聪明的,还请父台指点我这个蠢人。”

  “就是他二人的好事啊,谈不上指点,你不是成过婚?”

  原来尹复说的是姻缘好事,钱梁谷从未在此方面想过,如今也不愿相信,要知道人只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实。

  钱梁谷颇有些无奈,只道:“父台是说沈若朴与林御史的姻缘?我看是父台鳏太久,见一对男女在一处便想撮合,他二人万万不可能。”

  尹复没将那拐杖挥过去已是极忍耐极克制的,见钱梁谷脸上的震惊不解,尹复又道:“这有什么不成的,她沈若朴不是你引荐给林致和做客卿的么?”

  “我是让她去干正事,没说叫她做这事?父台怎么不早些告诉我”,钱梁谷仔细想过,还是不能怪自己,那便怪尹复吧。

  尹复将脸冷下来,面上的沟壑全都往下垂吊,活像这些日子江岸边因缺水而无精打采的干柳条,怒道:“沈若朴又没做什么,只是我与你一样,也劝不动那个浮浪的男子。我看你钱梁谷,还是早些改成钱榔古吧,真是个榔头也敲不松的老古板。”

  钱梁谷犹自不敢相信,“就算是林致和那厢……”,他咽过些唾沫,才艰难开口,“我如今该如何?”

  尹复见他从大惑不解到如今顿失方寸,心中直犯嘀咕,厉声道:“我看你是被林彦文的位置冲昏了头脑,班房又不是只有一把钥匙,不是还有副钥么,速速地给我这个老鳏夫取来。”

  到班房前,二人俱都是裹足不前,钱梁谷不知该如何面对,尹复么,本来只是要嘱咐若朴几句话的,这会儿则有些担心他会否惊扰班房中的两人。

  钱梁谷讷讷道:“不如父台先去看看他二人在做什么,我在外面等便好。”

  沈、林二人无非是说说话而已,倒也不必如临大敌,只是外面的这两人不清楚,竟是畏葸不前。

  尹复心道这钱梁谷光会耍些小聪明,罢,虽然那男子浮浪得很,但他还是信得过若朴,便开了外间门,内间里听着倒也没什么动静,清清嗓子才开口道:“尹复在此。”

  林致和本就没睡着,但他担心吵到若朴,轻手轻脚出了内间,尹复见他衣衫齐整,料想应无什么出格之举,只轻轻苛责一句:“你也是太不应该了。”

  “若朴已经休息”,对于尹复的责怪,林致和没答话。

  尹复带了些微怒意:“知道她已睡下,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赶紧走,我自会叫醒她。”

  林致和又道:“父台要说什么,我可以代为转告。”

  见他坚持,尹复对他又多了些鄙视,轻嗤道:“我要告诉她莫受些浪荡子的骗,这下你可以走了吧?”

  林致和不肯让步:“当然不行,父台口中的浪荡子若是我本人,我该如何自处?”

  尹复今夜着实费了不少口舌,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钱梁谷蠢得看不出来也就罢了,如让第三个人知道,你要教沈若朴如何?你快些走,庄敏敬他们说的是明日到,但若朴毕竟在京山也待过几年,庄敏敬他们也未必不会早来。”

  林致和还是不肯走,尹复气不过,“那我也在此处待上一夜,你能如何。”

  林致和回他:“父台身体不过才刚刚康健些,不应在阴潮之地久待。”

  尹复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呐”,又摇摇头,“唉,我有件事得告诉沈若朴,还请林御史暂避,下官请林御史明夜不再来此,妥否?”

  林致和推门而出,但没给任何批示,钱梁谷见他出来,心绪便如往年汛期时的江面波浪一般有些流乱,“不知御史审出些什么?”

  林致和只淡淡回他:“自是审了些什么的,梁谷兄廿七日便知。”

  钱梁谷忍了又忍,还是按捺不住开口:“殿下是认真的?”

  “何事?”

  “尹复方才对下官说……我想若朴她可能还是会同她师父们一道,不知殿下”,钱梁谷欲言又止。

  林致和立于阶前,回他道:“我虽不知他与你说过些什么,不过你不必多虑。”

  “是下官多嘴”,钱梁谷朝他深揖。

  林致和托住他胳膊:“梁谷兄不必多礼,你我二人同受恩师指教,本就有兄长之谊。”

  “不敢当,不敢当”,钱梁谷甚为惶恐,他引荐若朴给林致和不过是让她有个脱身的机会,如今再要脱身,恐是难矣。

  见钱梁谷谨小慎微,林致和也不再多言,也不知这尹复说了些什么,这么半天了还不出来。

  直到梆子声连连响起,二更结束待要三更,尹复才拄着拐杖出了外间,额上有些虚汗,轻声开口:“梁谷,还请你带我去衙舍。林御史你,诶,请你自便,莫要教她人不好自处。”

  尹复话毕,见林致和还不肯走,也只能对钱梁谷摇头叹气,“他就是欺负若朴没有父母。”

  钱梁谷忙道:“父台慎言,班房内甚是阴冷,一到春日又有鼠出没,我想致和他是担心沈若朴越狱才有此举,我保证他不会放肆逾矩,况且林御史与沈若朴确有事相商。”

  尹复又将钱梁谷打量一番,扯扯嘴角,“也不知这林御史给你吹的什么风,怎么就将你从墙内吹到墙外去”,又轻嗤一声,“还请林御史多多看顾,小心行事。”

  林致和敛襟正揖:“自然,还请父台放心。”

  尹复拂袖而去,钱梁谷自也跟着,才至衙舍,庄敏敬便来,他做不出夜探班房的事情,可还是叫来尹、钱二人相商,“江布政使着我要沈若朴生平,我虽有沈姑娘在京山的记录,但也不知是否该给布政使。”

  尹复拿来仔细瞧看,心中大震,但也只得强压,问他道:“敏敬啊,你可真实诚,你做此事可有揣摩上官心意?”

  庄敏敬收好黄册才说出心中猜想:“我估计是要了解下沈姑娘是否有可能与林府台有私怨,毕竟现下因着干旱与粮仓的事致使民怨积愤,这愤怒皆化作对沈姑娘的叹服及怜矜,若沈姑娘全然只为一腔公心的,江布政使自是宽宥待之。”

  钱梁谷不语,尹复又道:“非也非也,江大人他想知道沈若朴其人,不一定非得问你,也可以问梁谷,或是问我,为何非要问你,你可有想明白?”

  庄敏敬又回:“应是沈姑娘在京山待的时间比较长。”

  尹复见他不上钩,又接着说:“若说待的时间长,未必是京山呀,你看你这册页上记载的,惟明十七年、十八年是空白,她不在观中,也不知是何去处,若是江大人问起,我恐你解释不清楚。”

  “这倒也无妨,游僧方士,四海皆是修行之所,若江大人问起,我只需说在外游方便可”,庄敏敬态度依旧恭敬。

  “敏敬,我实话说你可别介意,这事儿如今传得越来越疯,我看还是得谨慎些。且不说十七、十八年间赤莽山的事情,沈若朴不在观中,忽地在十九年赤莽山一事平息后又出现,单说江大人将祸事引到你的头上,问你个治民无方,也够你喝一壶的。”

  庄敏敬默然片刻,见钱梁谷长久不言,才开口道:“确实不应教江大人联想到赤莽山一事,那几年光景很难,谋生不易,若是能有个活路,也不必在山中流亡。江大人若是要将祸患放在我头上,我自认这几年并未有何错处,只怕江大人迁怒无辜之人。沈姑娘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当时人亦极多,恐也不知实情。父台提点得极是,我还是得去查清楚些再来告知江大人。”

  钱梁谷不能教庄敏敬知道,却也不敢直言阻拦,只能状似不经意对庄敏敬道:“不过是件小事,与这案子也无关,布政使不过随口一问,提过也就罢了,他未必会再问你。即便布政使再提此事,你只消说游方修士,居无定所,不过在京山暂落个脚。”

  尹、钱二人皆是劝他,怎不叫他多些考量,他自是不如他二人更清楚沈若朴其人,如今更不敢对江越益如实禀告,但他也不愿做个睁眼瞎,既曾在他治下,他自然要弄清楚些,不过他也没有直言心中所想,“是某不如两位前辈思虑周到,还该多谢指教。”

  钱梁谷长叹道:“指教谈不上,只是如今这江汉的漩涡不知何时止息,还是莫要把自己卷进去。”

  第92章 若朴身处这漩涡的中心,像条鱼儿随着水流在浪沫中打转,她想要摆脱,可在这邃古深碧的水中,她的方向在何处?

  若朴身处这漩涡的中心,像条鱼儿随着水流在浪沫中打转,她想要摆脱,可在这邃古深碧的水中,她的方向在何处?

  “都说你是个聪明人,我想你也知道该朝什么方向”,又是个朗朗晴日,府衙内却有些沉沉的黑,钱梁谷与江越益相对而坐,犹自揣度着这句话。

  钱梁谷始终不得其解,他聪明么,为何旁人都这般说?可若他真个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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