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动静,只有饭菜冒着热气。
大人们总是想这想那,反复权衡,小孩子却从来不想那么多,邬霞忽略苏四姑遮掩的眼神,朝那柜子开口:“徐哥哥,沈姐姐不是坏人,你快出来吧,今天天冷,等会饭菜要凉透。”
吱呀一声,那柜子里果真出来个少年,眉眼英俊,只是有些憔悴。
“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还未等那少年开口,若朴先发话,于是乎,这顿饭除却若朴与邬霞,其余两人用的皆不是滋味。
“你虽是认得些官府的人,但我却不能相信你”,那少年终是开口。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信任我?”若朴也不迂回,直接开口问他。
“你今日为何而来?”
“早间你应有听到,我如今为监察御史林致和办事,林御史怜惜她二人,着我前来看顾些。”
“倘若你说的是真的,你口中的林御史未免也太仁慈些,孤嫠幼弱本不是他份内之事,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老船夫与你也并无什么关系,但他给你木兰花耳环,还给你指了条生路。苏奶奶与邬霞与你也没什么关系,但她们冒着危险藏着你。你那两个小厮与你有关系,二人却都死在江底,其中一个还抓着你的宝剑”,若朴望向那少年,见他眼眶含泪,才停住话头。
“正是因着邬爷爷一家的恩情,我才不敢随意信任你。可怜我两个伴当【2】,竟都已死,连家也不曾回”,那少年哽咽着,“我叫徐行梓,本是从南都出发前往夔州探望祖母,没想到遭此祸事。我父亲是工部侍郎徐复初,原是在南都的,日前已应朝廷调令前往北都营造宫室。你今日劈柴舂米,我想你应不是个坏人,否则何必如此尽心?可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徐公子仍是不信我?”
“我不是不愿信任你,我不敢信任你,还有那位林御史,况且我也没见过那位林御史,更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林御史他不一定会来见你,你若是随我去见他,未免太惹眼。况且,我应先将你的线索报给县衙。”
“不要报给县衙”,徐行梓听若朴略带威胁的语气,只得服软,“我需见到林御史,见着他我才能说。”
“好,记住你说的话,你既是老船夫救下的人,我信你不是个背信弃义之人,我会说服林致和来此见你。最多一日我便再来”,若朴应下他的要求,又拿出袖中的短剑递给他,“这柄短剑你拿着防身用,把你自己藏好。不仅仅是为你,更是为着苏奶奶和阿霞。”
徐行梓接过短剑便侧身对着墙壁,若朴知道他在哭。
说完此话,若朴便欲道别,却见邬霞找出个半旧的瓜儿灯,递给若朴道:“沈姐姐,天已黑,这盏瓜儿灯是父亲离家那年上元节给我买的,今天便给沈姐姐用吧,路上可以有些光。”
“多谢阿霞,我日后再来还给你。”
“不客气的”,邬霞摆摆手,与苏四姑一道送若朴出门。
作者有话要说:
【1】石碓臼,舂米的工具。舂米:将稻谷去壳。
【2】伴当,泛指同伴、护卫、随从。
第10章 待若朴回到三家胡同,已是戌时末,见门前站着好些眼生的衙差,东院
待若朴回到三家胡同,已是戌时末,见门前站着好些眼生的衙差,东院灯火通明,她欲去前厅瞧个究竟,来兴正好跨出门槛看见她,忙上前迎她,“沈姑娘,公子和尹知县都在,公子正等你呢。”
看来是又出大事,若朴刚进前厅,便见尹复拿着封信,本就衰老的脸越发皱缩,活像冬天树上吊着的柿干儿,只是柿干是甜的,尹复么,一瞧便是苦的。
林致和也是站着,面上仍旧不咸不淡。
尹复望着她不住地叹气,若朴只好开口关切:“父台,怎么长吁短叹,可是又有什么事?”
“唉,沈若朴啊,你不知道这真是多事之冬,我只是个七品小官啊!”
“知县主政一方也能做出不少事,尹父台不必因品阶低来妄自菲薄”,说完才觉不妥,她这不是又戳中尹复的肺管子?
“唉,你是不知道,那河里死的两个小厮怕是工部侍郎徐复初家的,他家公子从南都出发去祖籍夔州探亲,说是十一月中旬已收到武昌发出的信。如今这些日子过去,却没见到人也没收到信,徐家人着急,便托夔州知府叶逢春写信向长江沿岸的府县打听,我傍晚收到信便吓出一身汗,那信里说徐家公子,那徐家公子叫什么来着”,尹复急得满头大汗,忙又展开那信看,“那徐家公子徐行梓带着两个伴当往长江上游来,据信里描述的两个伴当与义庄里那两个小厮是对得上的。这徐家公子目前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这叫我该如何是好啊!”
“竟是如此?那凶匪可有找到?”若朴只做不知,又问尹复。
“就是没有找到,谢世济已又组织人去挨家挨户地问。收到信,我就赶紧来找致和。唉!我才是个七品,工部侍郎却是三品啊。你说我这临到老来,是不是真要就此断送?”
“父台切莫忧心,这也不是你的错”,正说这话时,若朴抬头望向林致和,林致和竟也望着她,两相对视,她见林致和微微摇着头,便了悟般地开口,“且听林御史如何说。”
尹复听此话方从梦中惊醒,猛地抬头看向若朴,他不敢做决定,也不敢担责,“你说得对”,忙又转身望向林致和,直接将这棘手差事扔给林致和,“致和,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给叶逢春如实回信,说两个伴当已死,徐行梓尚未找到。再给工部侍郎徐复初去信,如实述清,就说宜南县已经增加衙差在缉凶找人,让徐复初捎张徐行梓的画像来,也方便寻人”,林致和不是不愿开口,而是尹复一直在叹气和自言自语,并没有问他要如何处理,林致和接过信,又接着说,“徐复初早前得过调令去往北都,你直接写信往北都去就是。瞒着此事,于你并无益处;你如实说,附近府县得知是工部侍郎家的公子,估计也会来助你一臂之力。”
“我方才急糊涂了,致和你说的有理,那我这把老骨头先去县衙回信”,说完,他朝林致和拱手而礼,又朝若朴点点头,拖着疲软的双腿回到县衙。
“你这灯倒是有趣”,若朴还没来得及放下灯,又听林致和说,“只是有点旧,来书斋罢,有事说。”
说罢,便抬脚往书房去,若朴不明白他的关注点为什么总是如此出其不意,但她也不愿意解释太多,吹灭瓜儿灯便随着他一同去往书房。
待二人都坐定,林致和边磨墨边开口问她,“怎这么晚才回,可用过饭?你也没去来兴处支使银子。”
“我已在老船夫家用过,她们二人一个老一个小,若是手里钱财太多,难免惹些别有用心之人。”
“你说的不错,合该小心些,今日去那儿做过些什么?”
二人对坐着,林致和正好瞧见她面上的尘土和发顶的一块小木屑。
“替她们二人砍过些柴,舂过些米。”
“你说你自己是个勇莽之人,现在看来你倒是比我还细心些。”
“并非我细心,只是已到年终,一般人家都是要砍柴舂米的。在下做惯了的,便知道。大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不懂这些也是正常。”
“既是我不懂,还望你不吝赐教。”
“林御史说笑,方才尹知县来,为何不让他直接去找陆宁府的知府大人,这样的事,他去找他上级不更好么?夔州与北都皆去信,闹得人尽皆知,尹复他一个知县又做不得什么。何况徐行梓如今生死未明,事情闹大对他而言未必是好事,若是那群凶匪的目的只是随机劫杀来往的客旅,知道他是工部侍郎家的公子,想必不会再对他动手,可若匪徒的最终目的是你的话,难保不会杀了徐行梓灭口。”
“老船夫和两个小厮的尸体都已经找到,唯独徐行梓下落不明,他大概率是没死,而且还刻意躲藏着。若徐行梓真是因着我的缘故遭此横祸的,我保他不死。至于陆宁府的知府林彦文,你若信我,可守株待兔,他自会来宜南。”
“那苏四姑和邬霞呢?”
“让她二人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即便不是因着我的缘故,我也愿意为她二人谋个出路。”
“林御史此话当真?”
“当真。”
若朴见林致和展开纸,又拿支斗笔蘸足墨,才开口对他说,“我今日已见过徐行梓。”
林致和倒是丝毫不吃惊,只是摇头道:“若朴,你不信任我,你大可以直接告诉我。”
“并非是我不信任你,我只是觉得太巧合,今日我才刚见着他,晚上回来便得知尹知县接到夔州的来信。”
“并非巧合,原本你今日是见不着徐行梓的,他明明躲得好好的。若不是你今日去苏四姑家,若不是你今日辛苦劳累,只怕他不会露面。”
“林御史认得徐行梓?怎知他不会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