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认得他,倒是见过他父亲徐复初。他父亲说他少时聪敏,长至十一二岁时迷上武林侠义之说,在家天天耍剑。他既是躲起来,就说明他知道那群匪徒不是等闲之辈,官府也未必能动得了他们,所以不肯露面,也不愿牵连救他的人;他只见你一面,也未必肯信任你,只是你今日的行为让他察觉到你不是个坏人,所以告诉你他的名字。”
“你说的没错,他只说过他与他父亲的名字和夔州探亲之事。我报了你的名字和官职,他说他连你的面都没见着,不敢随意开口。”
“他要见我?”
“是,我想着若是让他跟着我来,未免有些惹眼,故而若是你想问他话的,还得烦请你去一趟。”
“他倒是挺谨慎,你我二人明日卯时便出发吧,骑马去,辰时末回来。”
说话间,林致和已于纸上写下两个大字,若朴轻轻念出来,“桐斋”,细细端详过几息才又道,“我师父的字也不错,但今日这字雍容端庄笔法精到,在下今日得见,便觉我师父的字尚有些不足。”
“钱梁谷倒是没说你这么会溜须拍马”,林致和听过她的话,虽有些得意,但不好表露出来。
“林御史,我向来不说假话,我并无奉承之意,只是觉得这字确实写得好。”
其实林致和觉得今日这两字并不够好,但还是取章 出来,加过印,又对若朴说,“既是这样好,便将这二字裱起来用作书斋之名吧。你可知为何要叫桐斋?”
既是有个桐字,若朴不假思索道:“想来是院中有株梧桐树。”
“这院中并没有梧桐树,若是你喜欢,便吩咐来兴种一株”,林致和并没有解释为何叫桐斋。
若朴并不想刨根问底,这是他的书斋,取什么名字与她毫无关系,但还是回他,“林御史学识渊博,取什么名字自有道理,恕在下愚钝,实在不知,也不必麻烦来兴。”
若是他愿意讲明原因,听完这话便会告诉她,若是他不愿意讲明,她也不在乎。
他果真不愿意说清楚,只吩咐来兴用扇子扇干这两个字并裱起来用作书斋之名,若朴正欲告退,却见来福兴冲冲地来,先对林致和行礼道声公子,又朝若朴开口:“若朴,这两日你可真够忙的,今日可算是见到你。”
“来福小哥可有事?”
“我有些事要对公子讲,可巧碰到你。上次我们从山谷里救回的那匹枣红马儿还没有取名字,我想着它既是被你给骟了,你便是它的有缘人,就由你来取名字。”
这叫什么话,若朴心想这可不是什么好缘分,但终究是她那一箭让马儿失去做父亲的可能,“当日一箭并非我特意为之,幸好射中的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马儿如今康健,想来是上天不弃,不如就叫它‘不弃’。”
来福听过不由咋舌,“那地方还不是要紧的地方啊?但不弃这个名字不错,日后便这么叫它吧。”
若朴不欲多待,略点点头便往西院去。
“公子,这是你要的陆宁府卫所名册”,来福边说边将名册递给林致和,他见林致和皱着眉翻着名册,心下不安,忙接口,“小的退下。”
来福说罢,拔腿就要往外走。
“转来”,林致和放下册子看向来福,悠悠开口,“你为何不叫沈姑娘?”
这话来福是真不明白,愣愣地张嘴,“她年纪比我小,我叫她声若朴应该不碍事?”
可喜来兴还在一旁给林致和的“墨宝”扇风,来福忙向来兴求助,“来兴,你是如何称呼若朴的?”
“我都是喊沈姑娘”,他见来福仍站着发愣,又继续解释,“来福哥,我们是男子,沈姑娘是女子,自是不能称呼得那么亲热。”
“公子也是男子,不也是称呼若朴么?”
“公子之于沈姑娘和我们之于沈姑娘,自然是不同的。”
来福算是回过味来,合着我们三人都是下属,而林致和是上司,自是想怎么叫就怎么叫,便开口请辞:“小的知晓,小的还记起来有些事要去找沈姑娘,便先告退。”
仍是急冲冲地要往外走。
来兴不由得叹口气,他怎么还没懂呢?
却听林致和又是一声“转来”,来福还是不明白,他也没犯错啊。
见林致和站起身来,他便知这遭真心逃不过,只能回转身子,向林致和拱手道:“公子还有何事吩咐?”
“冬夜深沉,你找她何事?”
其实没有什么事,来福只是不想在这书斋里东想西猜,毕竟林致和惜字如金,又不把话讲清楚,若是不解释,他是真听不懂,但林致和问他,他只得捏造个事情来,“我是……”,一时半会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停顿片刻才接着说,“我是想问问她,她喜欢什么颜色,赶明儿我照她的喜好给不弃配副鞍绳。”
来兴真的很想上前去捂住来福的嘴,可他也不敢啊!
来兴忙想出话来圆,可还没等他开口,林致和已有些生气,“你知不知道男女有别,如此深夜,你要去找她问她喜欢什么颜色?再说那马儿难道就不认主,未必就服着她。叫她骑匹被骟了的马,是什么意思,你也不想想?既给那马取个不弃的名字,养着便养着吧,但别再动些不必要的心思。”
来福吃过这通挂落,也不反驳,因他觉得林致和说的在理,便恭恭敬敬朝林致和回道:“多谢公子指教,是小的蠢钝,考虑不周。”
见林致和不言语,他心里仍有些发怵:“如公子没有别的事吩咐,那我先退下?”
林致和见他态度诚恳,不欲再发作,只吩咐一句:“来兴,你去好好教教他。”
“好嘞,小的领命”,来兴说罢,便拖着来福离开桐斋。
剩个林致和对着桌案,他在想,若朴到底喜欢什么颜色?
第11章 一夜北风起,天地覆清霜,极冷,冻得人不能伸出手。正是卯时,来福
一夜北风起,天地覆清霜,极冷,冻得人不能伸出手。正是卯时,来福已牵出两匹马候在院中,若朴接过鞭绳道声谢,来福却不敢抬眼看她,只低着头说,“沈姑娘不必客气。”
若朴见来福今日如此生分,拿着些促狭打趣他:“怎么不是不弃,你不是说它与我有点缘分么?”
林致和已骑上马,似是要试试马鞭的力度,向空中挥了挥,破空之音传来,来福不敢乱说话,只讪讪道:“不弃不受驯,等我驯服好他,再来同沈姑娘讲。”
听来福如此说话,结合林致和刚才那道鞭声,若朴便知,不弃惹怒林致和,一匹马有什么值得他生气的?
若朴转念一想,他如今二十有三却还未成婚,难道有些不可说的隐疾?那她真是有点同情他,他这一表人才岂不可惜,呵呵。
林致和又挥一下马鞭便径直往院外而去,上司都拍马离去,她哪还有留在这里说闲话的道理,只向来福点个头就拍马跟上。
二人快到丰水渡时天还黑着,若朴很有些犯难,虽周围没有别的人家,但这黑咕隆咚大早上,贸然敲门自也不好。
待到更近些,便听见笃笃之声,是徐行梓摸着黑在舂米。
“不错”,若朴低低地笑,“是个可敬的小子。”
“这活儿你昨日没干完?”
林致和有些费解,她昨日不是干过一天活么?
“舂米是个费时间的活,昨日虽忙一下午,也不过两袋谷子”,若朴知林致和不懂这些,也不与他置气,又朝他解释,“如用水碓【1】舂米,便更快些,但不是家家都有水碓。”
“受教,此事我原不知,你受累了。你手冷不冷?灯还是我来拿吧”,若朴确实有点冷,林致和便接过那挂瓜儿灯,“他既在在外舂米,我们也不必担心敲门过于贸然。”
待沈林二人到门前,徐行梓隔着竹篱笆瞧见瓜儿灯便知是若朴前来,他还以为若朴要到夜间才能来。徐行梓心知此时不开门也不是办法,便推开门,让若朴将瓜儿灯挂在正房门前,让苏四姑与邬霞知道是谁来此处。
徐行梓引他二人去西边柴房坐,屋内堆着些柴伙却没有床,仅一张小桌子,一条长凳;地上倒是铺着层不厚不薄的草,上有一条厚被子,看样子像是徐行梓的床榻,徐行梓燃着盏小小的油灯,便开口问若朴,“沈姐姐,这位俊朗的公子便是林御史么?”
“我便是林致和,巡镇湖广荆湘之地。”
徐行梓听过便深躬一礼,开口道:“小子徐行梓,见过林御史。此处简陋,早间也无茶水,但只能请御史来此,还请御史见谅。”
说罢,便请林致和坐,林致和身量长,他一人坐这凳子,沈徐二人都只能站着。
林致和淡淡地开口,“倒是个知礼数的公子,这些都不妨事。你要不要验验我的官牒?”
“某徐行梓不敢”,徐行梓又接着道,“今日得见御史威仪,便知不会错。”
“我在北都见过你父亲几面”,林致和扫过几眼徐行梓的床榻,“他说你痴迷侠义剑道,是个不省心的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