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梓愈发羞愧地低头,“若不是我,也不会累得邬爷爷与我两位伴当丧命。”
若朴见他如此自责,便安慰道:“也不一定是你之过错,你仔细想想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如实讲清,林御史也好为你们安排。”
“那我从何日开始讲起?”
“从进到湖广境内开始吧。”
“十一月初我便到湖广境内,先在咸宁闲逛过几日便往鄂州去,中旬又到武昌,在城内转到下旬。我见冬日走陆路更有趣,便想着走几日陆路。这一走便走到腊月初三,又与我两个伴当往北去钟祥,也不过是随意看些湖山古刹之类的,不打眼就到腊月初六。想着时间还早,便欲沿汉江继续往北边去游玩。
初六中午我们三人便到渡口找条往北去的船,正巧邬爷爷要回宜南,我们便坐上他的船,这一路上都没什么特殊的人或事。
初六晚间天冷,我便将在钟祥买的酒食拿将出来,在船头生火温酒,也不过用些饮食,我们正说着话,就有一条小船赶上我们,船上的人见我们一行三人,便不由分说地朝我们射箭。我有个伴当便是那时中箭,只好赶紧躲到船舱里,那群人见我们躲起来,便强行登上我们的船。”
说到此处,徐行梓既有不忍又有不忿,止住话头。
“你接着说”,林致和发话。
“邬爷爷挡在我与伴当前面,被那群匪徒刺中两刀。我准备抽剑,可那剑太长太重,我竟拔不出来,为首的人便将我抓住,见着我的脸却说‘这个老黑眉,怎得又弄错,这只是个黄口小儿’,我听他说这话,便说‘你们这群匪徒,如此猖狂,难道不担心有官府缉捕么?’
为首的那个却又说‘宜南县那个老不死的知县能干成什么事,就算是知府林彦文来这里也不管用’。
我以为他当场便要杀我,但他却没有动手,只是把我与我的伴当捆起来,说反正是已经杀上两个人,把我们两个小子也抓回去交个差,将错就错,就当没发现、不知道。”
“后来如何?”
“他们捆住我们,本打算将我们二人放到他们船上去,那夜江上风不小,我与伴当不配合,他们始终不得要领,船一直在晃,他们捆得又不紧,我便悄悄把将绳子弄松,瞅准机会与我那个伴当一起跳到水里去。
他们见我二人跳到江里,也不寻找,只说‘三九寒冬,汉水比冰还冷,我真是懒得下去找,反正这次是老黑眉给的错误消息,让他自己受罚去吧,我们兄弟几人随便从那个小厮身上拿点什么信物作凭证把这差事对付过去。’
我当时跳到水里游到一丛芦苇中,尚且支撑过一会,就这一会儿功夫,我那伴当就不见踪影,他本也是会水的,可江水实在太凉。
我见那群人摇橹远走,便又游到船边,邬爷爷这时还有气,他掏出一只耳环说是给老伴儿买的,告诉我他家在何处,要如何去。又说那伙贼人虽是走远,但难免不会回来灭口,便嘱咐我趁此机会快点逃走。”
说到这里,徐行梓已有些哽咽,若朴见他两眼发红,只能安慰他:“人有旦夕祸福,徐公子莫要悲伤,你且继续说。”
“邬爷爷还说”,徐行梓又继续开口,“让我不要自责,说完便再没气息。我便按他指的路线来到丰水渡,苏奶奶和阿霞便收留了我。后面的事情林御史与沈姐姐都知道,我一直藏在这里,目前也没人找来。”
若朴先开口问他:“按你所说,老船夫与因箭而死的小厮的尸体都在船上,而且船也没有倾覆。但那日仵作验尸时,他们二人已被水浸泡多时,据当时打捞的衙差称,船已然是沉入江底。”
“我不知船为何会翻,也许是初六夜里风太大”,徐行梓不疑有他。
“你们初六夜间温酒时说过些什么”,林致和问他。
“回林御史的话,我一见邬爷爷便觉得投缘,便邀他一起用些饭食。他先问我们从哪里来,我说我从南都来,他便说他年轻时也在南都待过的,只是因着同德三十五年,建新帝焚毁宫殿,他便从南都回到宜南。我们又聊过些湖广的风土人情,不知怎得聊到武陵山里有种白蛇,我便让伴当拿剑出来。那剑是仿制的赤霄剑,虽是照书上仿制的,但上面嵌的珠玉俱是我从祖母那得来的上品,邬爷爷便说是把好剑。我还没来得及回邬爷爷,那伙人就追上我们。”
“那伙人是几个人,你可有瞧清楚?你后来是如何找到邬家的”,若朴继续问他,“你在邬家这几日,可有见什么异常?”
“约莫是七八个人,那夜邬爷爷将耳环递给我时,告诉我他的孙女总是会在渡口北边半里处一个小石矶处等他。我一路躲藏着,初八晚间才到,果见阿霞在那里等着,她见我又冷又饿,没有多问我便带我回邬家。见到苏奶奶,我便将这些事情都告诉她,她让我先安心住着,等官府缉捕到凶手后再露面,以免那些贼人再次追来。这附近没有什么人家,夜里倒是没见什么异常,白日里我还不曾出去过。”
沈林二人皆未答话,他们一路行来确实没有见到任何异常之处,这恰恰是最反常的地方,凶案发生在江上,但沿岸而来,经过的屋舍竟连声狗吠都没有。
徐行梓见他二人沉默,有些不安地开口:“是有什么不妥吗?要不要我去将苏奶奶和阿霞叫醒?”
“不必”,若朴与林致和倒是异口同声,林致和抬眼问他,“如今你打算如何?”
“还请林御史指明”,徐行梓确实没有长远的打算,这惊心动魄的几日虽小小地磨砺过他的性子,但他也知道这样的躲藏不是办法,虽有一颗行走江湖的赤胆,但他终究只是个14岁的少年,尚无足够的自保能力,只能向年长些的林致和求个法子。
“你在夔州的祖家托人在打听你的情况,宜南的知县尹复已回信。因着我与你父亲相识,便让尹复也给你父亲去信一封。我在宜南赁有院子,还有空房可住,你随我去,可保安全。”
徐行梓低着头道声多谢,复又抬起头对着林致和说,眼中闪着些坚毅的光,“林御史愿护我安全,我徐行梓感激不尽。我虽可随着林御史回去,但苏奶奶与阿霞两人岂不是身在危险之中?故而我现在还不能跟林御史一走了之,还请恕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说罢,又虔诚歉礼。
林致和让他起身,又望向若朴,她有些为难,但还是无奈开口:“你总是要离开宜南的,虽能在邬家待一时,但苏四姑与邬霞日后要如何呢?”
“我不会离开她们的”,徐行梓听若朴此言,只觉心中的血都翻腾起来,邬厚珍为护着他与伴当而死,他怎么能轻易抛下她们二人,“若是此案了结,我自是要同着苏奶奶与阿霞一同去北都。”
“你如今不过十四岁而已,养活自己都难,何况是带她二人一同上北都,你可有禀告你父亲?”
林致和说的话不容反驳,他认为徐行梓有些过于莽撞。
徐行梓也是少年意气,“若是父亲不同意,我就在这渡口撑船,陪着苏奶奶和阿霞一辈子。”
虽不知徐行梓能不能做到,但若朴向来敬叹这等意气,正欲给他说些划船的诀窍要门,却听得敲门声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
【1】水碓,以流水做动力系统的舂米工具。
第12章 “是老身,天儿太冷,便烧些热茶来”,门外是苏四姑在说话。
“是老身,天儿太冷,便烧些热茶来”,门外是苏四姑在说话。
因着若朴离门最近,便开门让出地方,待苏四姑置好炉子水壶和水杯,她开口对苏四姑致歉,“多谢,如今不过卯时,是我们打扰,还望老人家不要怪罪。”
“沈姑娘说哪里的话,还望你们莫要嫌弃我这柴房矮小”,苏四姑边说边向林致和躬身,林致和忙起身扶她,苏四姑又转身对若朴说,“行船跑马的人家,哪怕是三九寒天,卯时也不算早的。”
说完便退身而出。
若朴心知这第二句是对徐行梓说的,她不想让林致和泼冷水,便抢在林致和前头对徐行梓开口,“既是还未对你父亲禀告,又怎能说他不会同意呢?”
若朴见徐行梓面上有些缓和,继续道:“有其子必有其父,徐公子重情义,我想徐大人不会不同意。你若是着急,我随身带着纸笔,你可先写信告诉你父亲。”
她才说完,林致和便起身让座。
“在此谢过沈姐姐,还请借纸笔一用”,徐行梓接过纸笔与墨盒,朝笔尖呵上几口热气,便展开纸张匆忙行笔。
沈、林二人不欲窥私,皆背身朝窗而站,天光渐亮,鸡也开始打鸣,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若朴觉着二人站着有些尴尬,便拣个话头对林致和开口道:“林御史,此刻将近辰时。”
“天要亮,人也都要起床,鸡也是”,他在说些什么废话,若朴也不做声,她是真不知道怎么接上这个鸡也要起床的话头,便安静等徐行梓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