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_厚方【完结】(148)

  转身回望那一眼,她眸中水光清润,她是羞还是恼?

  她定是恼他,恼他太用力,恼他百般缠绕不肯停。她吩咐他不准跟去,他便不去,但他该去给她赔罪,虽已得过她的首肯,但他方才还是太过鲁莽与孟浪。

  如何赔罪,他倒是可以将他自己赔给她,但她会接受么,还是如刚才这般跑开,只留他一个背影?

  思及此处,他方觉己之可笑,他需得先求她原谅今日的他,如她还恼怒着他,怎会接受明日的他?

  铺绢磨彩且持笔,泽陂之畔,蒲芳荷放,神女乘云落归,只那题句却是念至半夜,“采玉荆南之山,奉神高唐之台”,就此停笔再无尾句,待明日罢。

  一夜过去,他犹念着那茉莉葡萄的甜香,以至残梦未醒时,恍惚间误以为窗外风动是若朴的气息,慌忙起身也来不及整理衣装,推门却只有来兴在外头。

  “殿下昨日吩咐我备菱角与莲实,不知要怎么个做法?”

  李毅依稀记得他昨日已吩咐过,“菱角去壳切做菱花形状,莲实去皮不去芯,依着糖水方子做,虽是夏日,但也切记少放些冰”,他总觉得她身上太凉,还是他热盛?

  来兴又问他:“不知殿下何时用,我吩咐厨房提前备好。”

  李毅这会真要疑心来兴是否失智,昨日他分明说过,午后等若朴与他从县衙回来后再用,但也不过再吩咐一遍的事,重又开口道:“午后,直接送去桐斋。”

  “是,我叫小内侍们来伺候殿下梳洗”,来兴见李毅面上愉悦从容,他立在暑晨下不过一息,已热得有些受不了。

  李毅却说不用,比起让他们慢条斯理地整饬衣装,他只想早些见到若朴。来兴自是急急领命而去,他方才在日头下简直要中暑毒。

  洗漱罢,李毅才抬步出房门,便见来福疾奔来此,来福向来直言快语:“殿下,我得教你知道件事。”

  “何事,快些说来”,李毅在廊下站着,虽未立在日头下,但热气也直往上冲,昨夜似乎忘记带扇子,倒也罢了,等会与若朴同去拿便是。

  “殿下可还记得沈姑娘说过要先驯马,而后将马放归山林,待这马有野性后再捉回来的事情?”

  “记得”,李毅听来福提起若朴,脚步放缓,发出对来福的嘲弄,笑着打趣,“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放了多少马走?”

  “没有的事,沈姑娘虽是随口一说,但我哪敢随意放呢,放哪个我都舍不得”,来福嘿嘿一笑,“是我五月二十日左右从汉中往南来,将近饭时人疲马累的,可喜我们遇见汉水边有处平滩,生着片翘摇【1】,紫花虽都凋谢,但籽还嫩,叶还可供马儿吃,我们一队人便饮马江边,殿下你是没见到,那时节绿意如锦,比殿下库房里苏地的松绿锦缎更好看。”

  李毅瞥一眼来福,语气犹是淡淡:“我去时春意正好,又刚得过天水雨恩,春风飘摇,紫花柔婉翩然,望之如巫山神女。”

  对于李毅不期然的自得,来福一时语塞,“殿下,这不是重点。”

  李毅还带着笑意:“那你继续说。”

  “我们这队人吃过水食,马匹也歇足精神就要继续出发,西边忽得来片云,叫那将落的日头一照,比殿下那盏鎏金嵌彩宝的酒壶还要华丽,那个词叫啥来着,真像从天上流下的彩墨。”

  “流光溢彩”,李毅又上接话头,“我四月间经长江往洞庭去,长风兴波,湖水蓊然湛湛真如菱镜,山外夕阳,天上层云,一日之间如宫绦虹彩浮于广渊,又似火凰飞游遨湖嬉水,恍恍然如临仙界。”

  论辞藻,来福觉着他说不过李毅,只又憋出句,“殿下,这也不是重点。”

  “哈哈哈”,李毅收了逗弄他的心思,“那你便一气儿说完,你方才说到已整顿人马银两,预备继续出发。”

  “我们正要牵马往官道上去,我远远望见匹黑色的马朝我而来,定睛看时,竟是乌镝”,来福脸上的狂喜还未落下,“我本想让它随我们一起往宜南来,但它背上无鞍,鼻中少嚼,瞧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招呼了乌镝几声,它也不肯随我们走,我那时也不知道沈姑娘她往汉中去,只以为她要试试将马恢复些野性,我们又赶时间,只能急急继续往南,便没管它。”

  不消若朴说,李毅也知恐是五月望日那夜一场暴雨教她与乌镝皆不能前行,尔后怕是她与那班道人同去汉中,便只能放马荆山之中。

  李毅急问:“那你后来可有去找过乌镝?”

  “自然是找过的,可那片翘摇全都枯萎,老到结上黑籽我也再没见到乌镝”,来福见李毅面上焦忧,忙又道,“殿下莫要心急,你且听我说。”

  “嗯,快些说”,李毅真不知来福从哪里学来这些,怎么就是说不到重点。

  “我原以为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巧合、缘分的,只今日叫我遇见这桩奇事,我不得不信。殿下你与沈姑娘前日才回,我今晨往江边想觅片丰嫩的水草给马儿吃,正找着呢,忽听一声马嘶,这声音熟悉得很,我不敢怠慢,忙在岸边回应,我才叫一声,就见乌镝从那绿芦苇里涉水而出。真真是件奇遇,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李毅又问:“乌镝现在何处?”

  “殿下,我已引它回了马厩,它仍识得不弃它们,碰鼻喷气好不亲爱,只是我怕它不习惯,尚未加鞍、置绳。”

  这便是天定的缘分,李毅从不怀疑:“你好好照看,有赏。”

  “诶”,来福应下,但也不问是什么赏,便急往外出。

  李毅忙叫住他:“慢着,且站了,你往哪儿去?”

  “我得再讲一遍给沈姑娘听,殿下可有什么指教”,来福停住脚。

  “不,你别去,亦不要同若朴说此事,我亲自去讲与她听。”

  来福倒没多想,他说的缘分是人与马的缘分,哪里是人与人之间的呢,只他这般直性尚不懂李毅那颗千回百转的心,直言道:“还请殿下只拣重点说,莫说什么神女仙界的,我想这虽也是缘分,但还在人为,如殿下或者沈姑娘与乌镝没有缘分的,恐乌镝也不会往南来。”

  “哈哈哈”,李毅笑着走远,“你倒是聪明了不少。”

  不过一夜而已,李毅心中似已过了四季轮回,春情夏热秋愁冬难眠,他终于能再见到她。

  推门而入,并无她的身影,昨日她穿的香罗夏裙随意搭放在衣架上,桌案上悬着他赠她的画,那方机关盒已然开启,桌上的纸有他二人的印章,想来她已试过,旁边搁着他送的笔,他在想,昨夜她拿这笔写过些什么呢,可愿为他补上题款?

  起初没见她的身影,他有些心慌,她不是昨夜才应过他么,断然不会就这般离他而去的,虽然他有些事情做得不太好,但他已准备好诚心赔罪。

  镇纸下压着她心乱时抄过的经,他只随意瞥了几眼并未细看,他总觉得房中充斥着茉莉葡萄的甜香,还有她幽淡的发香。

  房中并没有收拾行李的痕迹,他在纫兰坊定的夏衣都还好端端挂着,唯一少的是那环金项圈,她定是担心夏汛太忙,要早些送到淑容与唐澜处。

  他今日与尹复约的是巳时初,现在不过辰正,半个时辰也足够他带着乌镝骑个往返,亦不耽误公事。

  李毅不再迟疑,他需得早些讨她原谅,忙抬步出西院,便见唐澜左包裹右画轴地来,李毅此刻倒也不必担心什么,这唐澜准是为答谢金项圈来的,那便先等唐澜说完事情,再随他一道去接她回。

  果是不错,唐澜开口便是谢沈姑娘与殿下赠金。

  李毅未揽功劳:“若朴所制,亦是她所赠。”

  唐澜没反驳,只说有感前事作拙图一幅,愿赠殿下,乞伏一览。

  一丈长卷,徐徐展观,其上所绘乃涉洞庭越江一事,曰《送粮图》【2】,车船相属,人马列队,或累或笑,有行有骑,皆井然前后。

  李毅不由叹道:“如无民众之力,此事难成。”

  唐澜亦言诚然如此,画卷重新放好,两厢无话。

  李毅在等唐澜请辞,唐澜在等李毅开口先问,最终还是李毅等不及,要请唐澜先行归去:“唐先生如何来的?今日暑热,我着人送你回。”

  “多谢殿下,住处不远我步行即可”,但唐澜并无离去之意。

  他还带着个布包裹,李毅又问:“唐先生可还有它事?”

  “有”,唐澜还在思索着如何措辞。

  李毅:“还请先生直言。”

  几番吞吐,唐澜终于开口道:“沈姑娘……”

  “若朴她”,李毅本想问她可有生气,但见唐澜神色尴尬,便知她真有些气他,想必唐澜受那沈淑容所托前来说和,可如今李毅又无法讲明其中缘由,只好微笑着继续,“若朴她晨间可有用饭,我同你一道,我去接她回来。”

  唐澜复又定好心神,一口气说出一个长句:“殿下,今晨我并未见到沈姑娘,亦不知她是否饮食。沈姑娘昨夜来过家中,淑容与我再三劝留,但沈姑娘执意离去,她有她的想法与决定,淑容与我亦只能随她。这布包中的东西,我并不清楚是何物什,沈姑娘托我交还予殿下,我只能应下,沈姑娘还说殿下见到便会明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古代言情 群像  情有独钟  追妻火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