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兴说你有事要对我说?”
“是有些事,还请御史拨冗。”
“随我去桐斋吧”,二人并排着往内院走。
“坐吧”,这书房中倒比上次来时多设一张椅子,见若朴落座,他才坐下,又将烛台拨亮些。
“林御史请看”,若朴将那残纸片拿出来。
“这是李淑容交给你的?”
“林御史猜得不错”,若朴疑心昨夜他知道早就知道淑容不单单是为了那两句话来的。
“因为这纸上写二月初九宴,你便疑心林彦文说的那事与我有关?”
“难道不是”,他亲口说过他生于同德三十一年二月初九,她确信没有记错。
“我确实生于二月初九,方才第一眼见这纸条,我也有些疑心。因为宴享之乐不用钟磐,没有金石之声【1】,若是指我的生日,这句话并没有什么问题。当今圣上二十三年前便是二月初九举兵前去南都清君侧,故而二月初九也是圣上祭奠将士们的日子,祠神明、先贤,需金石丝竹合奏【2】,如此方可‘八音克谐’【3】。故这二月初九宴,我还不知到底指的是什么,又或许是十二月初九?”
若朴听他刚才的一番话,现已无心去猜测这残纸的意思,她早该在第一次来这书斋就意识到他的身份,难道这是天意如此么?
师父们避走南洋,她不愿就这样离开,便称不喜炎热潮湿的气候独自留在湖广,等那些没来由的流言散去,她再去寻师父。
如今,她在这位林御史的手下领着薪俸,为他的安危操心。
但她不愿自己误解他,凡事她都要求个明白,不过转眼之间,便又稳住心神,“林御史极懂音律,是我不解其中之意,误以为你又要面临危险。”
听她这话,林致和心中一热,“这不一定冲我来的,再说二月初九还早着,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你莫要为此事担心。那林彦文看着便是个官油子,若是这纸上说的事对我极不利,他不会轻易卷进此事。”
“林御史这样说,我便放心些”,她状似无意,拿眼扫扫北边,“御史书斋北边摆设挺有意思。”
林致和也抬眼望去,“剑是刑钺杀伐,紫薇垣则是天帝所居。”
她听得懂,也识别出他的身份,这二者皆是弄刑掌权之意,“不知那琴与笛箫又是何意?”
“琴,禁也【4】;既是掌着刑权,便需时时警醒。至于笛箫,皆是用来配琴的。”
若朴又问:“我见你这琴与林彦文的七弦琴有些区别。”
且听林致和会如何作答。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晋书·律历志上》,原句:至于飨宴殿堂之上,无厢悬钟磬,以笛有一定调,故诸弦歌皆从笛为正,是为笛犹钟磬,宜必合于律吕。
【2】出自唐代协律郎徐景安《乐书》,又称《历代乐仪》。
【3】八音克谐,出自《尚书·舜典》,原句为: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
【4】出自东汉桓谭《新论·琴道》,原句为:琴之言禁也,君子守以自禁。
第19章 我说我与林御史的关系,自然是你出钱,我办事。
“相传伏羲氏见凤凰栖于梧桐,取其木而斫之,我这床琴相传是伏羲式的琴,林彦文那床琴宣和制式,是赵宋时的风潮。”
“林彦文那琴如何?”
“不错,意趣有,只是少些向上的气度。”
“此话怎讲?”
“大抵是那琴许久无人使用。”
林致和见若朴没有答话,便又开口,“其意不可取。”
于林致和而言,他只是闲聊,于若朴而言,他的身份伪装得不够好。
“何为向上的气度与可取之意?”
“我亦无法讲明”,他更愿意与她谈些别的。
既然不能讲明,她也不必再此处浪费时间,“如林御史无它事,在下先行告退。”
“你我二人不必如此拘束”,林致和心中的那团火从昨夜烧到现在还未平息,“今日得闲,我下午作了幅画,你来瞧瞧?”
“我不像林御史这般精通书画,就是瞧也瞧不出什么”,她直觉没什么好事。
“无妨”,他引她到桌前,颇有兴致地展开画轴,是幅月下美人持梅图,尚未设色,落笔‘花有幽香月有情’【1】,“你平日里喜欢什么颜色?”
“我不曾注意过什么颜色。”
林致和见她不回答,便又问她:“你瞧瞧这人儿像谁?”
“我眼拙,瞧不出来。”
她竟这样不解风情么,难道要他说这画上的人就是她?
罢了,他还是莫卖关子,“这画上人儿便是你,你瞧着竟不像么?”
“我素日里虽不常照镜子,但这画中人裙带飘飘,眼底含情,确实不像我,钱梁谷难道不曾告诉你,我最是个冷情的人么?”
此话一出,林致和只觉心头发寒,又听她冷硬开口:“林御史切莫再捉弄我,我不过江湖儿女,漂泊若浮云萍藻,不懂什么儿女情长,还请你日后莫要如此。”
林致和想说,你虽是瞧着面冷,但最是个心热重情的人,但他此刻不敢说,她面上愈发冷,言语之间也不似作假,“是我过于唐突,你若是不喜,我往后不这样便是。”
“林御史以为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他再不敢开口剖白,便道:“自然是照你的意思。”
“我说我与林御史的关系”,她停住,一双眼正视他,“自然是你出钱,我办事。”
方才刚进书斋,她在关心他,担心贼人加害于他,此刻却说他出钱她办事,他不懂,难道每月二两银子能让她为他挡那支箭?他不信她对他无情。
若朴见林致和低头沉默,自顾自开口:“林御史可还有事?”
“无事”,林致和本来有些事,如今却难发一言。
她径自开门离去,徒留他一人颓然地站在桌案前,满室烛火,炭炉也烧得发红,他只觉身上寒冷,原来他竟也有今日。
他记得,先前聊过琴,也说过些闲话,他抬眼望去,心中难以平静,便取下那支竹笛,独自对着西窗吹了曲白石道人的《暗香》,如泣如诉、似幽似怨,她听得到吗?
自是能听到,她不懂是什么曲子,但淑容在她身旁,问若朴道:“是谁在吹笛?听着是姜白石的《暗香》。”
若朴不想回答,但淑容也知道,恐怕是那位林御史吧,笛声悠远凄凉,不由发问:“若是那位林御史,怎会吹这样失意的曲子?”
“他顺风顺水,怎会失意?”
若朴虽也读过书,但于词曲一事上并不精通,向淑容请教道:“《暗香》【2】是首怎样的曲子?”
“是白石道人的自度曲,那词说的是梅下吹笛玉人不在,但年华渐老,便有些人生失意之感”,淑容望着窗外的梅,“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眼里也落着些悲伤。
曲终,四周重回岑寂。
若朴却懒得理会他的愁肠,“他有他的大道,我们过我们的。他失意也好,得意也罢,管他作甚?我在他手下办事也只是权宜之法,等我手中有些钱,我给你寻处地方,盖间小院,可好?”
“那,你要去何处?”
“找我师父去。”
听若朴此言,淑容便觉自己是个无用的人,略伤感地开口:“是我无用,反累你奔忙。我虽作些画、绣些画片,但没甚名气,终究赚不得太多钱。”
“你何须自责,只是出名的机会还没到而已”,边说边展开淑容为她作的画,是昨夜一身盛装的若朴持剑而立,绣带金冠,锦袍玉簪,上有题款两句:天上万仙尊,世有沈若朴。江湖儿女多,豪杰不如她。钤着朱印:三湖女君。
“你瞧,我竟不知道我有如此英姿”,若朴说的是实话,她觉得淑容把她画得过分帅气。
“我画不出来你三分英气”,淑容也笑着回她,她觉得她画得还不够好。
胡同里响起梆子声,夜已深,若朴有心把那瓶中梅花拿出来,但终究还是作罢,这枝梅有何罪?
林致和却是心绪纷乱,来兴已来请他两次,他在桐斋里只是不动,又吩咐来兴取酒,也懒得温酒,冷杯盛冷酒,一杯两杯数十杯,听胡同内一更二更又三更。他很想大醉一场,反而愈发清醒,来兴又来请他去歇息。
“公子,我听来福哥说他已备了马,便知大人明日还有事,今夜恐不能再多饮。先前备的热水皆都凉透,小的便觉着今夜还是莫洗漱了,饮酒后本也是最好不要泡澡的,不如大人先去休息,明日早间为大人备好洗澡水。”
林致和没有答话,复又调彩,为那幅画铺上颜色,月白衫儿天青裙,白玉簪儿素玉瓶,惟有瓶中几点红梅。
蘸足墨,在那句“花有幽香月有情”后加上几句:醉眼懵腾折红梅,灯昏梦醒肠已断,谁知吾为青女痴?罢、罢、罢,无情也愿待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