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辛苦你,这几日若是有空,便帮我将这画拿去装裱”,林致和收好笔墨,心知在此枯坐不是办法,只好去歇息。
来兴哪有不应的,忙去为他收拾,酒壶已空,那画已由林致和卷起来,来兴不敢打开看,只将文房用具按林致和的习惯重新摆好。
冬夜再漫长,也还是会过去,若朴没忘记林致和说十七日有事吩咐,早早便到议事堂,来福也在那儿等着,二人没有说话,只互相点点头,便各自坐下。
等过一刻钟,林致和才姗姗来迟,穿着件暗色的夹袄,带着些澡豆的味道,看着倒清爽,眼里再没有那种耐人寻味似笑非笑的神采,他终于恢复“正常”。
“今年湖广发水,尤以荆州为重,太子殿下在南都监国,向来以恤民为本,故向圣上奏表请济,圣上念生民之艰,便拨来贰万两银子赈灾,但在十一月便已用尽。前些日子查封章华楼,有不少黄金和现银,差不多有五千两,珠玉宝石还没能卖出去。只能先安排人手将银子送到荆州,昨日中午我已收到荆州知府陈继古的信,说是这笔钱已安排妥当,荆州各府县都能过个好年”,林致和坐得不远,望向若朴,“本朝虽是腊月十五至次年元宵不必上值,十五、十六已歇过两日,但我们还不能休息,这三十日薪俸额外再给。”
若朴不解,冷冰冰地回答他:“尚不知林御史有何事需安排,林御史方才所说之事皆关系治国理政,在下能力有限,恐不能完成。”
“我方才所说,也不是我们一人两人之力能完成的”,林致和又望向若朴,“要知道,治湖广先治水,自枝城至城陵矶,长江九曲七百里,堤坝易溃。今年秋汛过后,陈继古已征发民众加固堤岸,疏浚河道,修筑圩垸,他来信说接近年关,府库里也确实再无银钱,只能先发少量的工钱,若想全都加固,还需几千两白银,而且得赶在来年春汛前完成。”
“林御史初一那日不是带来伍仟两宝钞,可以先兑成银子,不就有钱了?”
若朴提出个建议,自认此法并无不妥,他既如此关心,便先出点银子罢。
“你没用过宝钞么”,林致和微微瞥向她,心中微酸,“宝钞最大的也就一贯。”
“宝钞是贵人所用,在下确实没用过,让林御史见笑,只是那夜林御史是如何骗过那楼中妈妈的?”
听她重提此事揶揄他风流多情,林致和并不见恼,此前是他没讲清楚。
“倒也不是骗”,林致和掸掸袖口灰尘,“那张妈妈见我穿戴华丽,用度不俗,本就高看我一眼,她说她并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宝钞,我便说这是户部特制的,不过十张而已,她便信以为真。就这么简单,因为这数额大到所有人都没有见过,便不能验证其真伪。现银好处理,但这小半箱珠玉宝石作为查封之物得上交朝廷,不能都卖掉。征发民众是陈继古自己安排的,没有上奏朝廷,平白无故给他一笔钱,即便用在府县内,也难逃行贿受贿嫌疑。”
“那为何不奏报朝廷?”
“贰万两已是争取后的结果,堤坝圩垸都是防患于未然的工程,若是朝廷没有钱力上的支持,他奏请有何用?若是上奏,与他交恶的人难免不说劳民伤财之类的话,是故不如不奏。”
“那陈继古为何要对你说?”
“安排人手送银子往荆州去时,我附信问他,他回信说秋汛结束后已开始筑堤,只是还缺些钱。”
“林御史,你要知道,虽然我与同你一样,希望陈继古能做成此事,但我比你更没钱,比你更没没挣钱的法子,林御史你找我是找错人了。”
“我知道”,她总是能牵动他的情绪,他忍不住笑,“我有几个法子,咱们评评看能不能行,若是可行,再安排。”
作者有话要说:
【1】花有幽香月有情,化用于元人彭寿之一组套曲《仙吕·八声甘州》,原句为“唱道好处难忘,花有幽情月有香。”
【2】《暗香》,为宋人姜夔所做,有曲,有词。词原文: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曲谱见《白石道人歌曲》。
第20章 驾鹤西归便知天高,身埋黄土便晓地厚,我还想多活几年
“前些日子我让来兴去问了问,周边的典当行、首饰铺子都说年成不好,也没有那么多现银”,来兴将那小箱子捧来,有些祖母碌、猫睛石、各色鸦鹘儿石、北鸦洗、合浦珠【1】之类,“我便想着,多安排几个人,分散着去处理,但宜南县内恐售不出什么,况且这钱最后还是给荆州府,宜南属陆宁府管理,也不能去找宜南借人,是故还在考虑。”
“这些珠宝可有主?”
“有主的,只是主子不来认领,那便当是它主子赠我的,只留一小部分做证物。”
“那他可真大方”,若朴走上前去仔细看过几眼,“单说这祖母碌与猫睛石,一分便值白银一百两,这两样瞧着加起来能有一两,单这样算就有一万两白银。林御史可知这主人姓名?”
“你还懂得宝石?”
林致和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好奇起来,毕竟她都没用过宝钞。
“我师父有个故交,叫邓宗英,家在荆州,常年在泉州与锡兰往来经商,猫睛石以锡兰【2】产的最佳,所以我也曾见过些。”
“原是如此,你知不知道外间传章华楼是谁的产业?”
“传言说是汉王的产业,但我不明白,他生来便是龙子皇孙,吃穿用度皆不愁,要这么多钱有何用?”
林致和起身为若朴倒杯茶,“这便是修道之人与红尘俗人的区别,俗世之人怎会嫌钱少,而且你刚刚说错一点,汉王生来是皇孙但不是龙子。”
是了,当今圣上清他侄儿的侧才坐上龙椅,汉王出生时不过是个亲王之子,“若是汉王的产业,恐怕那些铺子与典当行不是没有现银,而是不敢收。毕竟皇子经营私娼妓馆,说出去未免难听,虽然汉王现下没有找来,但不代表他日后不会来找麻烦。”
“你说的对,但也没办法强买强卖。”
“章华楼如今可还开着?”
“暂时封着。”
“人手呢?”
“暂时押着。”
“林御史你是用什么律令条款查封章华楼的?”
“管事的掠卖人口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有官身的奏请都察院罢职不再用,流一千里,宿娼的、帮嫖的论律皆需罚杖。”
“人都已审过?都是多大年纪?”
“被掳掠诱骗来的良家女子均已发放银钱送回原籍,其余人都还押着。年少的与年纪中等各占一半,只有两三个年纪极大的,有个姓黄的门房,念其老迈不曾帮罪,许其罚银七分,已经放出。”
“那查封这些财物可有条款?”
“现下还没有,若是事毕,我自去汉王处请罪。”
“其实不一定需要以我们的名义去出售,若是日后汉王找来,卖家买家都有麻烦。既然林御史你肯一力担责,那我还有个法子,不需要卖那些石头,就能有几千两白银,赶在年前给陈继古送去,开年直接开工,只需要卖几个人。”
林致和以为她要将剩余的女子卖到其它地方去,“你要知道,楼里卖的本不就是物,而是人,况且现今也无花魁,没人去捧场。”
若朴直视林致和,冷冷开口:“林御史是不是早就想到此点,等我去开口劝淑容?”
“我方才说得不明白,又教你误会”,他不愿被她看扁,“我是提醒你,不该把主意打到那些本就可怜的女子身上。”
“林御史确实是个君子”,她饮下一口茶,那茶水已有些凉,“我可没说让那些女子出面,那些□□的男人不是还押着么,马上就要过年,让他们家里人花钱纳赎【3】。”
说实在的,这法子带着些勒索的意味,赎银几何也无正经律例条款,宜南的班房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能花钱少点折磨,那些□□的男子又有什么不愿意的?
若朴又劝林致和:“那些男人没什么可同情的,这钱不要白不要,林御史你得想想,他们这些男人与修筑堤坝哪个更重要?只是还需林御史要去说服尹复,他办事守规矩。”
“这些方面我倒是不如你”,他确实没想到还能如此,“我觉着倒是不难说通,他是宜南县的正官,这些被诱拐的女子都在他的地界内,是他渎职失察。如今我就给他个机会,赎罪的银两给陈继古,那些宝石他若是不敢折成现银的,便让他上奏圣上交由户部。”
“你倒是会拿捏他,他不照你的办就是渎职,他听你的还能得个在圣上面前邀功的机会,他不是个傻子,自然知道怎么选,只是知府林彦文那里,不知会不会有什么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