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容只收下二两,“我手上还有四五两,如今你出二两,若是此路行得通的,我们便六四分成。”
“你出绣工,便不能按银两比例来,等你手上宽松些,再把这钱还我就成。”
淑容不说话,只是笑笑,又拿起那只水仙花小人,半开玩笑地问她:“我瞧着林御史对你有意,他送过来的花,你就这样摘了来?”
“此刻啊,什么都没有你一笑重要”,若朴瞥瞥那小人儿,“林致和那人,天生多情,万不能当真。”
淑容该说什么好,“我瞧他只对你多情呢。”
若朴也有些不明白林致和那人到底什么意思,便将心里想法如实说与淑容听:“我并不知道他那人是如何待别人的,我与来兴来福他们一样,都是为他办事的人,其它事情,我没考虑过。”
见淑容又笑,若朴方放下心来,说过些闲话便回房休息,风过焰动,水仙的气息充盈满室,这一夜倒是安稳好眠。
到次日,若朴与淑容早早便出门,走了几家画坊,才售出两幅,一幅意境高远的《秋山鹤鸣图》、一幅文人意趣的《茶梅清供图》,总共只得三百文,一路问来,有家名松萝斋的画坊说是最近要个绣山水的屏风,但未见淑容的绣工,一时还不敢下定,坊主便叫她二人明日拿些绣片去验看,丝绢丝线皆有现成的,倒是省不少成本。
这一忙,便到晚间,二人皆不愿去厨房搅扰,便在街市上用过饭才回西院。
刚落脚,便见来兴来请,“今日公子吩咐我在东院里准备不少饮食小点,公子请二位姑娘过去小聚。公子还说,虽近年关,院里仍供三餐。”
来兴虽未将话说完,但沈李二人皆晓其意。
淑容心里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见若朴没反对,便应下此事。
今夜么,倒是没有什么画要转赠,看起来真只是小聚而已,来兴奉过茶,侍立在旁。
林致和便问李淑容,“相聚不可无乐,李姑娘可会抚琴?”
“只会几首简单的曲子”,淑容并非自谦,自祖父去世后,抚琴的机会不多,“不知林御史想听什么曲子?”
“我见窗外寒梅将尽,月盈复亏,便忆起十五夜里梅月双清,人在花前两相宜,便有意与李姑娘合奏一曲《梅梢月》【1】,不知若朴意下如何?”
听林致和问她,若朴心下生奇,她只负责听,问她做什么,她既不会弹也不会吹,便答:“我耳朵说没意见,但淑容方才说她只会几首简单的曲子,你需得问淑容意见。”
“这曲《梅梢月》恰是会的”,淑容明白林致和为何选这曲子,想必是那夜他动过情,故而念念不忘。
其实淑容只猜对了一半,林致和那夜是再次动情。
作者有话要说:
【1】《梅梢月》,古琴曲,出自明人汪芝《西麓堂琴统》。
第26章 闲坐抄清经,一念万端起。忽见花烛影,君心幻照里。
林致和取下琴箫,将琴交由淑容调音定弦,他自己则择了正对若朴的位置,持箫而坐。
琴音淡远、箫声清幽,若朴微微抬头,便见林致和那双眼注视着她。烹茶的炉火有些旺,叫她脸上有点热,只得捧起杯盏呷口茶,可这茶水还有些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却又不敢大幅度动作,双颊憋得通红。
箫音脉脉,她于余光中瞥见林致和投过来的眼神,如春雨濛濛,她只好来回转动手中的彩绘湖石寒梅杯,佯做赏玩。
曲尽,来兴不由叹道:“良夜如此,琴箫梅月,茶食好友,只缺点儿酒,公子可需小的取些酒来?”
林致和想到那夜若朴饮酒后的不适,便知她不擅饮酒,便吩咐他:“有茶便可,酒不用取来,你去将另外两只彩杯拿来。”
他终于挪走目光,若朴方松一口气,还未缓过劲来,便又听林致朝她说话:“刚才见你对这杯子喜爱非常,便让来兴去取剩下的两只。这杯子是一套,共四只,绘的是梅兰竹菊”,林致和边说边拿起自用的杯子,“你瞧,我今日用的便是竹杯。”
那杯上是几枝秀丽的新篁,若朴接过把玩一番,才开口道:“此杯清雅,与你正配。”
李淑容仔细端详自己手中的杯,绘着青花海波,看着也值不少钱,但却比不得她们二人是什么梅竹君子,相配相宜的,她是不是该回西院?
她也不想再在这里,便对林致和请辞:“林御史,今日若朴陪我出去售卖过几幅画,有家坊主想要几幅绣画,我先回西院,不多打扰。”
还未等若朴开口,林致和忙对李淑容道:“李姑娘慢走,我让来兴送你。”
这院里只有一个叫来兴的,但他不是已去取剩下的两只君子杯么?
李淑容心下发笑,“桐斋离西院不远,我自回便可,林御史免送。”
待来兴取来兰菊两杯时,淑容已不见踪影,他本欲开口问,林致和却不让他有说话的机会,“今日辛苦你,杯子给我,你去歇息吧。”
来兴有些怔愣,这好事能轮到他,等会桐斋谁来收拾?
林致和见他呆头呆脑的模样,飞去个眼神,“还不走?”
“那我什么时候过来收拾”,来兴不是不想去歇息,他只是不想等会又被从被窝里叫出来,林致和是不知道这里的冬夜简直要将他冻毙。
“我等会自己收拾”,得过林致和这话,来兴不敢相信竟还有这等天降鸿运,不等林致和再开口撵人,他立时唱喏声离去。
此刻只剩沈林二人,若朴不知他葫芦里又卖些什么药,只好沉默地望着他。
来兴拿来的杯子,他没有用,只是缓步走到若朴跟前,她又低下头,她为什么不肯看他,她眼中是何样光景?
他不知道,用食指指背触了触梅盏的杯壁,还有些温度,开口问她:“先前可有把舌头烫着?”
“现下已经缓过来,你不必担心”,话一出口,她便想收回,他只是问她有否烫到舌头,并非就是关心的意思,也许要嘲笑她。
“下次我再备点凉茶”,他边说边为若朴夹块海棠形的豆糕,“尝尝这块海棠花糕如何?”
若朴舌尖还有些发麻,只随意咬上一口,实则没品出什么味道,只好对林致和回:“没尝出什么特别的。”
他也尝上一口,味道尚可,只有些略甜,两人一时又是无话,林致和又拿他那双眼睛瞧她,若朴便觉如坐针毡,立时起身,“我亦有些事,先回西院。”
“何事?”
林致和问她时,她已背过身,他便只能瞧见她挺立如松的肩背。
“抄经”,她只是不想在此处,故而随口一说。
“要抄什么经,我今夜也无事,我来替你抄便好”,他还有话未对她说。
“师父曾教导我个人修行应自悟、自醒,怎能让林御史代劳?”
她抬脚便走,林致和却又叫住她:“若朴,我还有句话想对你说。”
“请讲”,她又回转身子,觑着眼儿望向他。
林致和没有立马开口,步至西窗,又走回她面前,才开口道:“虚长二十三岁,我到如今才知梅魂花意”,炉中炭火轻轻哔啵,二人皆抬起头,四目相对,她听他问,“可愿与我乘月同归?
“我如今还不能回答你”,若朴说完这句便推门而出,他也跟上来,一路沉默至西院月洞门前,又听林致和声音轻轻,语气却是坚决,“我等你”。
她的声音也很轻,轻到林致和听不见,她飘然的身影似也要被夜风吹散,徒留他一人立于月洞门前。
林致和仍不肯走,见屋内灯烛渐亮,将她的影子投在花窗上,她坐下来,她又起身,她拿起笔,她又坐下,她持笔而书,她是在写回他的答案么?
他兀自发笑,见那花窗上的人影再没动静,轻叹一声才转身离开。
若朴本没打算抄什么经,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夜他抚琴而歌的模样,便取来纸笔,默了默《清静经》,待要写完时,窗外似有行人经过,有些落叶扫动的声响,是林致和还在外头么?
她忙推开窗,便见一道熠着微光的残影闪过月洞门,似是他今日那身绣云螭长袍,似有似无,看不真切,一阵风带着冷意而来,即将吹灭灯盏上的焰火,她只得关好窗,重坐回桌案前,将那剩下那句“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静矣”写完。
正要收笔,昨夜剩的几枝水仙播散的香气又萦绕在她鼻尖,那香气似有形,与灯烛的轻烟缠绕着向上升腾,她便又提笔,翻过纸页,在那纸的背面写上两句:
闲坐抄清经,一念万端起。
忽见花烛影,君心幻照里。
听窗外簌簌,又是一夜北风,明日又该要落雪吧?
果是不错,廿二日五更时分开始飘雪,晨间积起浅淡的白,来福便是这时候从荆州回来宜南三家胡同,正巧碰见若朴与李淑容出门,淑容穿着件素裙,覆着面纱,来福见淑容身影便驻足不动,若朴知他心中所想,动动身子挡在淑容前头,对他说声来福小哥早,便与淑容一同去往松萝斋。